原月点点头。
恰巧方铎回来，三个人便一起连哄带劝地把看热闹的村民往外赶。
众人一时竟还不舍得走。
“画还没画完呢，怎么赶人呢？”
“老师啊，我不说话行吗？直播间的朋友想看呢。”
“漂亮的啊，不男不女的，哎呀真是！”
推推搡搡，赶走众人，原月终于把学校大门反锁上。
直播场地顿时清净了下来。
方铎过去看了一会直播，转头冲原月和涂漱玉撇嘴：“装腔作势。”
原月催促他：“好了，走走走，回后院吧。累了一天了，赶紧收拾收拾休息。”
她话音刚落，画架前的季林转头，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原月轻咳：“……主要是我在这也没有什么事。”
因为季林最后这个眼神，原月回宿舍的路都走的很心虚。
应该留在那里吗？
可是她确实没有事做，留在那她就只能一直看着他，很尴尬，还很危险。
原月心思漂浮，从宿舍拿了杯盆去公共卫生间洗漱。
从走廊往外远远一望，还能看到前院空地上那一小团灼亮的光影，光影里那一个出挑的蓝袍羽坠美人。
她走不动路，把手里的洗漱用品放到旁边，手肘撑在走廊台面上，单手托着脸，开始静静地眺望那个方向。
她其实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在和别人的亲近中很难感受到真正的平静和放松。
现在，她离他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这样的距离对她来说刚刚好。
晚风轻柔拂来，掀动原月鬓边的碎发，把山野草木的凉意洒了她一身，可她眼中是少有的安适宁静。
“姐！”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喊声。
原月下意识回头，看到了涂漱玉紧绷不安的表情。
“怎么了？”原月站直身体。
“就是……那个……”涂漱玉咬着嘴唇，有些难以启齿，“我明明早上晒内衣的时候，特意用网兜里的绷带压着的。但是又不见了……你觉得……还是风吗？”
原月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冷肃，眉头几乎凝出戾意。
曹蒙，该死。
涂漱玉还带着愧疚和自我怀疑。
“姐，我不是要怀疑谁，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今天又恰好有那么多人来前院看直播……你说会不会是……村里的人？”
报警！让曹蒙付出代价！
念头产生的一瞬间，原月立刻把手插进口袋，握紧手机。
可还没等她下定决心，涂漱玉已经方寸大乱起来。
她两只手的手指痛苦绞在一起，话里带了厌恶至极的哭腔。
“好烦呀，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村民了！我爸本来就不想让我来山沟沟里，可我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这种事……”
原月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松开，上前一步，覆上了她的手背：“别怕，姐姐在呢。”
一被安慰，涂漱玉心中的委屈瞬间失控。她扑上前抱住原月，委屈地呜咽出声。
“呜呜呜姐，万一闹大了，村里的人联手排挤我们怎么办？电影里都是这样演的。景校长会不会过来捂我的嘴，这影响了学校的声誉啊。还有我们导员，导员肯定也会让我大事化小的……”
原月一下下摸着涂漱玉颤抖的脊背。
“我懂你的担心，淑玉。交给我吧，我会想到办法的。”
涂漱玉焦虑不安地走了。
原月皱着眉头，在原地踱步一会，坐到了台阶上。
她的手在口袋摸索，拿出了一颗灰色的小石头。
很小的石头，被她怀着轻蔑试探随手从沙子里捡起，又因为对方的重诺，完成了一次不公平的交易。
她心里好像因为那个交易，对季林产生了小石头这么点大小的信任。
信任他不再是孩子，而是一个可以共事的同伴。
凌晨三点，接近一天之中寒气最重的时刻。
花田小学的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季林持续了6个小时的直播终于接近尾声。
大洋彼岸已经到了夜晚十二点，顾知禾对直播间观众说了句晚安，逐个关掉了多个直播平台。然后赶紧起身拿起一个小毯子递给季林。
“没想到山里的夜晚这么冷，该喝两口酒暖暖的时候，你又不喝了。”
因为被动失温，季林的面颊几乎褪去所有血色，泛着一层病态的青白，眼尾发乌，视线涣散模糊。
他僵直的手放下了画笔，裹好毯子，声音低哑道：“不能喝了，万一她找我呢。”
顾知禾道：“行行行，我看你简直快晕过去了，体质也太差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在季林画好的两幅画上覆盖一层隔尘玻璃纸，随后招呼司机和凌芜收拾道具。
“你们呢？”季林问。
“村头租了套空房子，放这些设备的，我们先去凑活一晚，天亮了再走。”
“哦。”
季林裹紧小毯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宿舍楼，往上攀登。
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逐层闪灭。
推开楼顶的铁门，刚踏到天台上，季林的脚骤然被钉在了原地。
星光下，在他那间小阁楼的门口，原月正后背抵着他的门口，半倚着门框闭着眼，像是朦胧睡着。
她在等他。为什么？
季林心中七分欣喜，三分不安。
他思索片刻，把身上的小毯子拿下来叠好，整理了一下自己漂亮的衣服，理了理羽毛耳坠，走了过去。
“原月……”他轻轻戳了戳原月的肩头。
原月迷蒙睁开眼，视野中赫然是一张放大的极魅惑的脸。
她的头猛地往后一躲，没撞到坚硬门板，却撞到了弹软的肉垫。
季林的手垫在原月的脑袋后。
“都睡过，你看到我还是这么慌。”
原月心口突突狂跳，慌忙找借口掩饰：“你这个打扮，我还以为是鬼。”
季林唇边的浅笑僵住，眼神变暗，往后撤了半步：“你觉得难看？”
原月顿时心生懊恼，想打自己的嘴。
“不难看不难看，你怎么可能难看。哎呀不说这个，天快亮了，季林，我有事请你帮忙。”
季林脸上的小情绪在一瞬间收了起来，冷静的眼神中藏着十足的包容。
“这是你第一次找我帮忙。原月，你想要什么？”
这是一句带着明显期待和鼓动意味的话，仿佛是一种允诺，他会为了这个请求付出一切。
原月缓缓开口：“你听完，先不要生气……”
夜色寂寂，村道上连狗吠都消失了。
原月和季林沿着墙边，围着曹蒙家溜了一圈。铁门，砖墙，最终两人决定翻院墙进。
翻墙之前，原月望着季林走了一路眉眼间都未散的冷戾，忍不住又开口。
“季林，从前我总把你当成小孩，做很多决定都不和你商量，是我不好。这一次，我把你当大人，你千万不能——”
季林的眼眸，还因为心爱之人被欺辱而满是阴冷诡谲。
“你怕我杀了他？”
原月定定望着季林。
“我怕因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再伤害我们的关系。”
季林的眼神终于松软了下去。
“原月，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来找我，我不会让它是最后一次的。”
原月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点安心，指了指墙：“你先上。”
季林的动作十分灵巧，一个助跑就攀到了院墙上。
他在院墙上野猫似的走了几步，蓝袍和羽毛耳坠随风飘得如鬼似仙。
找到一个合适落地的位置，他拉原月上了墙，自己跳下后，又冲原月张开了怀抱。
原月深呼吸一下，顺着墙面纵身扑落，瞬间被紧紧拥在一个怀抱里。
或许是因为在做坏事，或许是因为运动的原因，心跳咚咚跳得好快。
原月尴尬地放开季林，低声道：“走。”
主房的木栓被轻轻拨开，两人小心探入，寻着巨大的鼾声走近卧房，只隐约看到里面处处是杂物，凌乱一片。
原月皱起眉头，指了指床上的人，握紧了拳头。
来之前，他们商量过。
反复偷窃异性贴身衣物，是一种性心理障碍，医学上属于恋物癖。
这个症状的人，往往会持久性地大量囤积。
如果能找到曹蒙偷窃村里其他女性内衣的证据，把这件事做成一个集体危机，众人的愤怒就会集中在曹蒙身上，而不会再格外关注受害者中具体的某个个体。
如果找证据的时候，曹蒙醒了，就让季林用信息素强行压制昏迷。
现在这里太乱了，根本没法下手，还是直接搞晕了再搜查吧。
原月退出房间捂住口鼻。
房间内，季林在黑暗中默默走到床边，手放在了曹蒙的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