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林睡着时，她还能静静看他一会，心疼地碰碰他。
可一旦他的双眼是清醒的，那就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进攻和恨意，她也会变得冷漠尖锐。
季林这道题，她完全不知道怎么解。
回小阁楼的路上，顾知禾一直在季林身边念念叨叨。
“早就说了不让你喝酒，非要喝，第一天就被人家把底牌摸了，我给你准备了那么多苦肉计，全用不上了。
还有啊，早上都愿意给你做饭了，那就是关系缓和了呀。怎么最后还能聊崩呢！
我说了你服个软，撒撒娇，原月老师是很吃这一套的，你偏和她犟……现在好了，给人家做顿饭都没资格。”
季林目视前方，声音很沉静。
“我不想再从她那里骗什么了。”
顾知禾摇头：“这怎么能叫骗呢。”
“骗来的，求来的，在她一时头昏时给过我的，只要一清醒，她就全不认账。我不想要那些轻飘飘的东西了。”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做她的枝枝叶叶。”
第59章 坏嘴巴
傍晚，初秋的夕阳像一滴蜜似的滴在山尖尖上，缓缓往下沉。
小学生们出了课堂，追逐尖叫，三三两两地往教室外跑，很快被教室前空地上的种种奇怪设备吸引了眼球。
空地右方架起了一个高实木油画架，绷好了亚麻画布，各色油画颜料整齐码在长条实木调色板上。
画架两边放着两盏落地补光灯。三脚架相机支在侧面。补光灯后面放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搁着大容量户外移动电源与笔记本电脑。
顾知禾蹲在桌前调试后台，各色海外直播平台后台页面铺满屏幕，都是未开播的预备页面。
一群小学生好奇围拢上前，各种观察，很快就有人在笔记本上看到了同学的脸，开始兴奋尖叫。
方铎带完一下午体育课，累得满头大汗，抱着一个大容量水杯猛灌。
吞咽的间歇，都要抽空对检查门窗的原月和涂漱玉吐槽两句。
“你们还说我蹭，看看，这大艺术家，不是也在吃公益饭吗？拍中国穷地方，那就是外网的流量密码。说什么要定期直播借场地，我看啊，人家几场直播赚得，比捐给咱们的还多呢。”
涂漱玉：“呦，少爷，终于承认自己是来蹭公益啦。”
方铎：“我从来都没否认过啊。我就是看不惯又当又立的，明明是来捞名气的，还非要说助学——”
原月拉上一扇窗，看方铎一眼，“学校也可以百分百配合你，你能蹭两百万吗？”
涂漱玉：“就是，我看啊，方少爷就是从脸、到钱、到事业、处处被美人画家压一头，不服气罢了。”
原月：“别忘了，你中午还吃了人家经纪人特意给你带的饭。”
方铎气得握杯子的手都在抖：“你们两个，全都见色忘义。我一边上体育，一边在体育课上教英语，哪里比不上他？自从他来了，你们就对我处处看不惯。好好好，往后，你们再也别吃我的小饼干了……”说完转身就走。
“只能生气半小时哈。”涂漱玉冲他喊，“半个小时后要去搬水泥啦。”
原月和涂漱玉把教室所有的门窗都锁好，分别回去换了深色的衣服，强行冲进方铎的宿舍把他拖了出来。
方铎扭得像条褪皮蛇：“你们真无耻，就是想把我当牛使唤！我不管，我要是去干了活，原月姐也得给我煮粥，小涂得给我洗衣服，我让你们看看，谁才是全场唯一真少爷！”
涂漱玉：“好好好。”
原月：“行行行。”
三个人吵吵嚷嚷往楼梯口走去，视线刚扫到楼梯口，三个人都噤声了。
季林披了一件薄外套，正缓步从楼梯走下来。
原月暗自纳闷，他是不是就在楼顶蹲着呢。要不然怎么每一次她要出门，他都能刚好下楼呢？
涂漱玉还是个大三在校生，立刻礼貌打招呼：“季老师好。”
这一个“季老师”给季林喊的眼神一愣，他下意识看看原月。
原月只好开口：“就是指，你很有才华的意思。”
“哦。”季林点点头，擦过几人的身体，自己继续下楼。
方铎小声地和自己的姐姐妹妹嘀咕。
“这季公主什么意思啊？他去哪啊？不是直播吗？”
“晚上九点直播，现在出去采风。”季林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方铎吓得立刻单手捂紧嘴。
原月拍拍方铎的肩膀：“看来他耳朵很灵，你少说他坏话吧。”
原月、方铎和涂漱玉出了校门，一直往粮场走。没想到，季林一直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
方铎几番想吐槽，都咽了回去，最后忍无可忍地拿出手机在三人小群发消息。
【方铎】：有病吧他！要是他也去粮场，那百分百是在跟着咱们！
方铎在村里借了辆三轮车，带着姐姐妹妹蹬得飞快，一路把季林甩在了身后。
可没想到几人正准备往三轮车上卸水泥，季林又散步似的出现了。
方铎受不了了：“你到底怎么跟过来的？”
季林：“哦，早上来过。”
方铎瞳孔一震，伸手猛指原月：“你你你，你竟然把家都卖了？！”
原月无话可说，拨开方铎的手，冲季林道：“你要是实在想干，就过来干。”
季林一声不吭，撸起袖子就走了过来。
涂漱玉在一旁看得错愕不已。
这大艺术家，也太听话了吧。
方铎危机感顿生，指着季林威胁道：“喂，兄弟，这一包水泥一百多斤。你没练过，小心伤着你。”
方铎鼓了鼓自己的二头肌，爬上车，费劲拎起一袋水泥，咚一下重重砸在卡车车沿上，无声地向季林示威。
季林走过来，两只手轻轻接过水泥袋放到了三轮车上，像抱起一个小西瓜那样。
方铎的脸色霎时比水泥还灰白。
“季老师，全场唯一真男人！”涂漱玉忍不住重重鼓掌。
“继续啊。”季林若无其事地朝方铎伸手。
方铎脸都憋红了，开始闷着头，一袋又一袋往车下运。
太可恶了，这本来是他的高光时刻，两个女生明明没了他不行的，现在全被比下去了。
这到底哪来的漂亮怪物！
水泥装好，季林好奇地晃了晃三轮车，长腿一跨坐到了车座上。
他回过头看着大家：“不走吗？”
方铎愤怒：“这是我骑过来的！”
季林眼神淡淡：“很重，你踩不动。”
方铎羞愤得要死。
他瞬间开始怀疑自己，带三袋水泥和三个成年人还骑不骑得动。
最后，他不愿再尝试，也死活不愿坐上季林的副驾，非拉着涂漱玉和他走着去何花牙家。
三轮车稳稳上了路。
原月坐在车的侧板上，无奈劝道：“你别总气方铎，他不是个坏人。”
季林道：“我是。”
原月：“……”
晚霞很好，微风很好。
三轮车慢悠悠地往前，两个人再没有说什么。可这一会儿，原月竟然意外觉得很舒服。
她忽然想到刚确认关系那几天，在超市时，聊到他们两个都不爱说话，以后万一闹矛盾，两个人一直冷战怎么办。
后面有没有聊到解决方法来着？记不清了。
可好像比起争吵，比起互相伤害，能像现在这样静静和对方呆一会儿，竟然显得有点珍贵。
可惜小村庄太小，路太短，滚滚的车轮很快把他们送到了何花牙家门口。
刚到门口，何花牙就活蹦乱跳地迎了上来，“老师，老师来我家啦！还有厨师哥哥！”
何木嫂先是诧异地看了一眼“厨师哥哥”，随后尴尬地搓搓手，快速应付了一下原月的眼神。
“老师们，辛苦啊，其实真的不用的。唉，感谢，感谢你们哦。”
外门口还有一道门槛，季林把三轮车停到外面，带着手套把水泥搬到了门檐下。
何家是老式石垒夯土墙，下面是灰色粗石，上面是夹杂着茅草的红泥。
正中四间主屋，左右各搭一间低矮偏房。
整方小院约莫四五十平米，地面全是坑洼不平的黄泥地。
原月走近一看，院子已经打扫干净，靠墙的地方放着整齐的旧砖块，和一小堆沙子。
能用的工具都已经整齐摆在住房檐下的大石头上。石头下面，甚至贴心地放了三瓶矿泉水。
这么体面周全的人，会半夜去学校偷女儿老师的内衣吗？
原月低头，摸了摸黏在她身边的何花牙的小脑袋：“爸爸呢？”
何木嫂正弯下腰帮忙拆石灰袋子，后背猛地绷紧，替孩子回答道：“他，他喝多了，在里屋睡呢。”
原月带着考量的眼神望向季林，还没想好怎么示意，季林已经侧耳倾听数秒，冲她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