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落偶尔响起几声人喊，狗叫声时有时隐。
原月双手绞在身后，在二楼和楼顶的楼梯拐角处踱步，站停、满心踌躇。
声控灯嗡地亮起一团昏黄光晕，隔一会又啪地闪灭下去。
远远看着，昏暗的楼道像一幕卡带的电影，在取景框里重播着一个女人的犹疑。
想去，不敢去。
想走，不该走。
见了面要说什么呢？
左右摇摆的恋爱，偏执着魔的强迫，灼灼的火墙，烧坏的遗物，带血的匕首，狠绝的逃离……
横隔在两人之间的东西太多，心上伤痕交叠得血肉模糊，不是一句道歉，一个拥抱可以抹平的。
两个绝世大蠢货，拼尽了全力就是为了刺痛最爱的人。
现在，她茫然无措。
隔着一层平房楼板的房顶小阁楼里，季林的房间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他静静坐在床头，静静听着……
踏、踏……脚步声停了一会，白炽灯啪地发出了一声细微轻响。
一切安静了下去。
不一会……踏、踏、踏……熟悉至极的脚步又响了起来。
距离一直没变。
犹犹豫豫，反反复复，没有向他靠近一步，可又步步都踩在他的心里。
他干渴的嘴唇慢慢张开，开始在黑暗房间中发出了自己的声音：“1、2、3、4、5……”
数一千个数，就可以许一个愿望吗？
来找我吧。
山雾一层层坠入林间，枯草一寸寸浸软，蛐蛐、纺织娘的声音从墙角钻出。
夜风像被山神掀起的睫毛，拂过破旧宿舍楼。
它静静地俯视，看着在明暗闪烁楼角踱步的女人，听着楼顶男人字字轻沉的数数声……
“……997、998、999……1000。”
数完了，什么都没发生。
黑暗中，季林自嘲地笑了笑。
他起身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拿了一件驼色宽松的羊毛衫，套在身上，推开门阁楼的门走了出去。
灯灭后，再次被脚步声扰亮。
原月无意识抬头，猝不及防在上方楼梯口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瞬间僵在原地。
季林正立在高处台阶上，静静俯视着她。
他大半的身影都浸在浓重阴影里，堪堪被灯光勾出半边瘦脸轮廓，阴郁又颓美，像从山里来的化形而来的野长生灵。
不，他就是。
两人沉默对望，空气瞬间静得发滞。
不一会，季林终于动了。
他迈着长腿一阶阶下了楼梯，路过拐角，没有片刻停留，和原月擦身而过继续一路往下。
直到完全看不见季林的身影，原月胸口一直屏着的那口气才猝然通畅，她叹息一般大口喘气，用掌心拍了拍额头。
在这里被抓包，太丢脸了。
下一刻，她身体一滞，脑子又开始发懵。
这大晚上的，季林要去哪？人生地不熟的，再走丢了怎么办？
犹豫再三，她还是下楼跟了上去。
天上无星无月，脚下的路都是暗凄凄的。
只有村里那些盖了新房的人，会在门沿上方装一盏灯，隔三差五户地亮着。
季林在村子里乱逛，原月隔了十几米默默跟着，不知道他到底想去哪。
没想到，季林七拐八拐，竟然摸到了一户石砌拱门的旧宅子，推开红铁门走了进去。
原月看着贴门上用石灰简单写的“小卖部”几个字，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找到的。
她静静在宅子外面等。
不一会，季林看上去两手空空出来了。他瞥了她一眼，开始往学校的方向走。
奇怪，买什么了？
原月继续在他后面跟着，一路跟进了学校，眼看着季林的脚步连停都不带停的，上了楼梯一直走到楼顶，身影消失……她就又在那个楼梯拐角停了下来。
踌躇了一会，原月转身回了自己宿舍，心烦地趴到了床上。
不知道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嗡嗡响了起来，她拿起一看，坐了起来。
“喂。”
电话里顾知禾的声音还是生硬的：“咳，你们再不在一起？”
原月：“不在。”
“我打他电话打不通，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替我上去看看。我怀疑他……”
原月脸上浮现疑惑：“什么？”
顾知禾沉默两秒：“你要是不方便，我现在就从镇上过去，估计一个小时，给我留着大门吧。”
原月垂下眼睫：“……没说不去。”
楼顶风很大，从外面往阁楼内看，屋子里黑乎乎的，又极其安静，像仍旧堆满杂物一样。
原月深呼吸，抬手敲了两次门，里面都没有回应。
她眉头微微簇起，手握住圆头把手一拧，咔哒一声轻响，门竟然没反锁。
走进房间，还没摸到灯，原月就先闻到浓重的酒精味。
等简陋的白色钢管灯啪一下打开，照亮了室内，她的脸色就更凝重了。
只见床头的水泥地板上，随意丢着两个巴掌大的小白酒瓶。
自称国际艺术家的季某人，绸缎般的烟灰色衬衣松乱着，仰躺在叠得整齐的丝绒绿被褥上，昏睡不醒……
原月走到床头，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的头发全部向后坠拢，露出的五官精致又糜艳，异常的红晕从面颊一路染到半敞开的衬衣内，唇中吐出的呼吸都像是热的，仿佛酒精正在他的血管内燃烧一样。
原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小心地伸出手，很轻、很珍惜地摸了摸他紧闭的纤长睫毛。
长出来了。
现在的他和当时那个短发残睫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流连，划过他消瘦的脸颊，格外高挺的鼻骨，落到他吐着热气的软唇上，按了按。
书上说，蝴蝶有嗜酒的天性，竟然是真的。
“不是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喝酒了吗？”她小声道，“不乖。”
她的手指用了点力，惩罚一样，把指尖下的红唇揉得变形浓艳。
再往下，划过他侧颈的温度，原月的手指挑开了他烟灰色的领口，从他和被褥相贴的后背开始往下钻。
被碰到背，季林瞬间闷哼一声，眼球开始在薄薄的眼皮下滚动。
原月动作暂停，观察了一会，又继续往下探。
“半瓶干红就能撂倒你，还敢喝白的……你这样，被人卖了都醒不过来。”
崭新又柔软的被褥和床垫，给侵犯的手留出了柔软的余地。
顺着丝绸般滑腻的肌肤一点点往下，原月凭借着记忆，在他肩胛骨附近摩挲。
烟灰色的衬衣开始因为克制不住的颤动，光泽流转，说不清是梦中呓语还是抵抗的低吟，不停从带着酒香的唇齿间溢出。
季林眼球的滚动越来越快，可是眼皮像被胶水粘紧一样，撕不开一条缝隙。
衬衣内，原月的手指终于停在了一处带着异物感的皮肤上，那里有一条微微凸起的细棱，曾经有一丙利刃刺穿过这里……
一瞬间，原月仿佛又置身在那个被火焰包围的噩梦般的夜晚。
手下的皮肤仿佛有粘稠的血液渗出。
细棱仿佛又变成了裂开的伤口，在她指下翻出凄惨的骨肉。
鼻腔开始发酸。
原月抽出手，有些颤抖地开始去解季林衬衣的纽扣。让她看一眼吧，看一眼……或许就不会再一夜夜做噩梦了。
把季林平躺的身体翻过去，将已经解开的衬衣一点点往下拉，肩头、后背一点点露了出来。
在他骨肉肌理完美的背上，一道已经愈合的，狭长的，薄薄凸起的粉灰疤痕突兀地出现在那里。
是她刺的。
季林抖到凌乱的睫毛，终于勉强掀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会在这里小睡一下，mini同居进度1/2～剩下的明天码～
第57章 煮粥时
心中千般担忧，具象成了眼前的一道疤痕。而皮肉下翅翼的损伤，却是肉眼看不到的。
原月再不知道该如何确认，只能忍住心中酸涩，伸手把季林的衬衣拉好，再扶住肩膀把他扳过来。
只是刚把醉成一滩烂泥的季林放平，她就猝不及防对上了季林睁开的眼。
醒了？
那她刚刚做的事——
原月呼气一滞，身体僵在那里不敢再有动作。
可季林看上去好像并没有清醒。
他眼里雾蒙蒙地拢着水汽，睫毛眨得慢得发沉，视线涣散着无法聚焦。
原月思考几秒，伸出手，强行捂住了他的眼睛。
喝醉的人嘴唇轻微蠕动，难耐地挺挺身子，可也仅限于此，没一会，就呼吸均匀不动了。
原月小心地拿开手，终于松了一口气，季林又睡了过去。
她赶紧好好给他安置。
取来两只新枕头，一只垫在季林后腰，一只塞进他怀中，扶着他微微侧躺，避免醉酒平躺呼吸不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