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季林就承受不住地转身离开了。
工作日的下午，街上人流稀少。
几个外卖员躺在电瓶车上休息。果蔬摊摆着蔫软蔬果，摊主百无聊赖靠在桌边刷手机。连奶茶店的音乐都暂时地关掉了。
季林拐进一个小巷子，坐在巷子人家自己垒的小花坛上发呆。临街的商铺的高楼直伫立，大片阴影压落，将他牢牢罩在阴冷昏暗里。
他眼神空空落落地望着地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僵坐着一动也不动。
小顾打电话过来，问他到底几点回去，这两天总逃班，还要不要赚钱买戒指了。
季林很木然地轻声说：“不买了，她有了。”
不知道去哪，不知道该见谁，季林在小巷子里坐了一下午。到了傍晚，临街商铺的音乐终于开始播放，放学的小学生你追我赶地从巷子口穿过，比赛看谁先跑回家。
季林这才意识到，他是没有家的。
那里是原月和季林的家。
他费尽心机，连逼带闹得到了原月的人。
却没有得到原月的爱。
所以当他离开时，原月就像一个打开的贝壳，安心地露出她的柔软和伤心。
她倾诉、思念、戴上戒指，把自己的灵魂都交给另一个人。
可当他一走进那个家，一切就都不对劲儿了。
气氛像坏掉的奶酪，散发着令人厌恶的酸涩与闷腐感。原月脸上总是带着忍耐，让他也觉得窒息。
原月大概也不希望他回家吧。
他也不想回去，不想在原月最难过的日子里，还增加她的痛苦。
暮色层层压下，天光一寸寸褪尽。
夜色逐渐浓重起来。
季林终于站起身，开始往外走。
他走在路灯亮起的街道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钱，数了数，推开了街边理发店的玻璃门。
一进门，季林就受到了热情接待。
先是什么发型总监过来，后来又过来了一个副店长，热情把季林摁在椅子上，介绍活动，又许诺他，如果配合发个宣传视频，做头发的钱全免。
季林摇摇头，拿出手机，点开里面的一张照片道：“给我剪成这一种，我有钱。”
副店长放大照片，看着里面还算阳光干净的少年，平平无奇的短发，十分讶异。
“帅哥，这哪有你现在的发型好啊。你看你现在，这自然精致的弧度和长度，是多少明星想弄都弄不出来的感觉啊。不如这样，我给你修个微分碎盖，再修修鬓角……”
季林眉间填了不满：“如果不能剪，我就换一家了。”
“能能能，这反而简单呢。”
副店长见他态度冷淡，再不废话，立刻给他披上黑色理发围布，开始精心修修剪剪起来。
二十分钟左右，他的新发型就剪好了。
季林望着镜子，看着自己头顶单薄板正的短发，觉得很陌生。
“像吗？”他喃喃开口问。
副店长道：“怎么说呢，主要是你的五官太顶。他看起来就像个男大学生，你剪短发，看起来就硬帅，像是为了突出五官刻意做得利落发型……”他还没说完，就看到季林眉头皱起，连忙又补充，“但是已经很像了，真的。”
季林忍住没再多说话，去前台付了钱，默默转身走了。
走出理发店，季林在街道上四处张望，找到了一家干果店，走进去买了两包冰板栗和一罐无核青梅。
提着东西，季林重新往家的方向走。
上了楼，站在自家门前，他深呼吸，想要触摸密码板。
可不知为何，手指像是遇到了坚硬的阻碍，就是摁不下去。
攥着塑料袋的指节越收越紧，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猝然低下头，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地落下，砸到地面上。
他转身从门口逃离，踉跄躲进消防通道。
额头抵着惨白的墙面，压抑破碎的啜泣闷在喉间，他用力按住了自己剪短的头发。
昏暗的楼梯间，无言地容纳了他的悲伤。
失控哭了好一会，他的肩膀才开始不再颤抖。
他胸膛用力地起伏，在带着泪颤的深呼吸中，逼自己慢慢平静。
外面的电梯响起又合上。
邻居的脚步声出现又慢慢消失。
季林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脸，又抓好头发，敛去所有情绪，这才重新迈步走向自家门前。
打开门，他换鞋进入。
走到原月的房门口往里一看，房间内已经整洁到有些空荡荡。
季林的东西还是被原月收起来了
桌上的实木书架已经空了一半。
之前放照片的木板上露出了全部木质底色，只剩下数个孤零零的彩色大头钉。
床头、置物架上的可爱玩偶和摆件都已经撤掉，家具冷硬的轮廓清晰地露了出来，少了从前的温热细碎，只剩下一片冰冷坚硬。
原月背对着门口，坐在格外整洁的桌前，在写着什么。远远看上去，像被困在陌生的疏离里。
“我回来了。”他说。
原月快速往后扫了一下，又转过头继续写：“好，等我写完——”话没说完，她身体骤然僵住，又猛地回头望向季林。
放下笔，走到门口，原月的双眼因为震惊而睁大：“你的头发……”
季林扯开嘴角笑了笑：“今天要拍摄一个耳机广告，觉得这样更出片，就剪短了。你忙吧，我去做饭。”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原月，“给你买了点小零食，写累了可以吃。”
等原月接过塑料袋，他挽起袖子，往厨房走去了。
原月望着他稍显陌生的背影，又看了看塑料袋里带着白色冻霜的零食，心口一阵不安发紧，大脑中控制不住地回想秋千上那一夜。
她那时被酒意激得刻薄而残忍，竟然按住他的脸，点评哪里像，哪里不像，还诛心地让他变回去。
季林剪了头发，是被她那时的恶言影响了吗？
就连冰板栗和无核青梅……也是从前的季林爱给她买的东西。
季林，想做什么？
一整晚，季林看起来正常极了，好像对从前耿耿于怀的东西都不计较了。
有些像变回了那个不谙世事的他，唯一不同的是，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热情，赤忱，毫不遮掩地用眼神表达爱意了。
原月每次想要确认他的情绪，都被他垂下眼神躲避。
“你休假，怎么还有工作？”
餐桌前，季林再一次躲过原月的眼神，一边给她盛汤一边抛出话题。
“在补教案和教学反思记录。之前忙，写得有些敷衍，现在趁有空就都认真写一写。”
“嗯。那你这周都在家吗？”季林又问。
“你有事？”
季林手中的汤匙在汤里拨了拨：“我在想，要不要辞掉咖啡馆的工作，在家里画画好了。我现在也学会做博主了——”
“不行。”原月打断他的话，“咖啡厅的工作对你来说，不仅仅是赚钱，更可以让你观察别人的言行举止，好好学习做人。你没觉得你比之前聪明多了么？”
季林没有抬头，嘴巴里发出了温顺的声音：“哦。”
迟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等我休假，我们去周边玩吧。我攒了一点钱，可以陪你散散心。”
“你攒钱不是要——”原月下意识开口，说了一半又紧急刹住车，把“买戒指”几个字吞到了肚子里。
“……行，等你休假再看吧。”
季林又很乖地接受了：“嗯。”
原月坐立不安。
她是一个大开大合利落果断的人，并不是细腻敏锐的性格。季林的平静下藏着的捉摸不透的情绪，让她不知道怎么应对。
夜晚，季林洗漱完爬上床，躺在被褥中，微微侧脸看着书桌前原月的背影。
原月好认真。
他希望学校早点消气，放过原月，她真的是一个好老师。
如果学校一直要惩罚原月，那他该怎么帮她呢？
那个人会怎么做呢？
季林正神思漫游，那边原月写完了今日的计划，开始合笔收拾了。收拾完，她就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角爬了上来。
季林当即坐起身，挪到原月身侧。
他靠着床头柜，轻轻握住她的手指，骨节到筋脉，慢慢揉捏放松：“写了这么久，很累吧。”
“还好。”原月道。
她侧脸去看，季林的眉眼被灯光揉得模糊而静谧，看起来与从前的季林更相似，而他此刻给她按摩的动作更是和漫画里画的如出一辙。
她无端生出几分毛骨悚然，不想继续有这种错乱的感受，于是用力抽回了手。
“不用按了，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季林手心变空，眼里的失落涌了出来。
他看着原月解开抓夹，深褐色的卷发温柔披散下来，在床头灯下荡漾着淡淡的金光，有些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