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月迁就着他的姿势，忍不住笑：“你冷还是我冷，我刚从外面进来，身上都是雪呢。你呢？”她凑近他脖颈闻了闻，“一身烤火的味儿，像个烤熟小面包。”
季林被她靠近的呼吸刺激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开始刻意放得低沉：“还有更好闻的，想闻吗？”
“晚上吧。”原月挣脱季林，直起身，流氓似的摸了摸他的脸，“宝贝，现在可不是享受的时间。我还要给班里的小朋友录看图说话的素材呢。”
季林瞬间变脸：“你等我有力气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原月笑而不语，走到桌前，拿出自己的蓝牙耳机戴上，给季林打通了电话：“陪你聊天。”
再次走出小木屋，飘雪又密了一点。
原月录完视频，耳朵里传来了季林不忿的声音：“这个雪人被学习污染了，你再给我堆一个。要按照我的要求堆。”
原月：“好，你老实在里面呆着吧。我给你滴滴代玩。”
一扇透明窗户隔开了两个世界。
窗户内，壁炉中的火苗跳跃燃烧，热空气缓缓流动，温暖如春。
季林坐在柔软的兽皮沙发里，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目光始终追随着雪中的一抹身影。
窗户外，细碎雪片在冷风里悠悠旋落，把院子裹进一片朦胧的白里。
原月戴着毛茸茸针织帽子，穿着圆滚滚的羽绒服，按照耳机里的指令，一次次在院落和窗户间折返。
新的小雪人堆在外面的窗台上，只有一个洋娃娃那么大。
季大艺术家，凭借自己的审美，通过耳机操纵着原月。
“身体和头的高度是2:1。”
“你要来回滚，它的头才圆。”
“多捡几个小松塔，拿来我看看。”
原月也不觉得他挑剔，捧着自己满院捡起来的小松塔，送到玻璃前，给季林选。
季林贴着玻璃，伸出手指点选：“这个，这个。”
他选完，原月就把那两个小小圆圆的松塔，填在了雪人眼睛的位置。
“捡一些黄色的树叶，围着它的脖子贴一圈，是围脖。再拽点绿色松针，当扇形的纽扣。”
“把那个雪人的胡萝卜拿来，给我的雪人用，让那个用大松塔。”
打扮着，打扮着，属于季林的雪人就比院子里那个雪人美貌精致很多了。
即便没出门，可隔着玻璃，季林依旧玩得很开心：“虽然第一个孩子在泥石流里不见了，可是我们的第二个孩子更可爱。”
原月正在拍照片，听到他的话，忍不住吐槽：“你都生什么孩子呀，石头，雪人……”
“那我不是生不了么。”季林丧气地趴在玻璃上，脸压得扁扁的，“你再给我堆几个蝴蝶小孩。”
“……我真不会。”
季林跪在沙发上，拿手比划：“就是这样这样，一个小孩，但是后面有翅膀。快点嘛。”
“唉，行。”
原月捧了一捧雪，在窗檐上拍扁，随后像分割橡皮泥一样，用树枝一点点裁切出姜饼人的形状，只是手臂变成了翅膀：“这样？”
“嗯嗯。”季林点头，“我要8个。”
原月：“……”
暮色沉成浓黑，一座座小木屋的檐灯次第亮起，满院荡开浅金的光芒，照射得纷纷白雪如星落一样。
原月已经渐渐模糊的轮廓，瞬间被勾勒得泛起金边。她极专注地制作着子虚乌有的蝴蝶小孩，眼眸像宝石一般恒定透亮。
季林的心在那一秒，扑通、扑通，撞出了灵魂的震颤。
他忽然想到小时候下雨的场景。
那一次，天地下得白茫茫，原月要去桃园去给奶奶送伞。
他不想被原月抛下，又不敢走到雨里，话也不会说，急得扣着门框阿巴阿巴乱叫。
原月就从墙角抓了一把泥巴，一点点捏出一个泥娃娃，放在门檐上。
她昂头挺胸，用脏兮兮的小手拍着胸脯：“我派我的分身阿月，在这里保护你。你们要一起乖乖等我回来哦！”
彼时捏泥巴的女孩，和现在拨弄白雪的女人，彼时藏在门后的男孩，和此刻藏在玻璃后的男人，一起在时光的幻影中重叠。
他和阿月，都长大了。
脸和玻璃靠得太近，呼吸在玻璃上呵出来一片模糊水雾。
季林抬起手，轻轻在玻璃上写出了一个名字——阿月。
原月不经意抬头，看到雾气中的名字怔了怔。
“你猜我是谁？”季林问。
原月轻蔑笑出了声：“只有一个人，总喜欢测试我。”
“另一个呢。”
“另一个啊，也在天天猜我的想法，可是他不问。”
季林歪着头想了一会：“普通人做不成恋人，还可以做朋友。可我当时没有退路，多说一句话，我怕我连家都要没有了。”
原月眉间凝出一点疑惑：“我现在有些分不清你是谁了。”
季林像是也在疑惑，他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又笑着摇摇头：“没关系，我现在很幸福。”
“你想叫我什么？”原月谨慎地靠近玻璃问。
季林也靠近她：“怎么，我没叫过你阿月么？我从破蛹一直叫你阿月。直到那一次。”
“嗯？哪一次？”
“你去咖啡馆却不见我，红绿灯也不等我，我第一次感觉被你抛弃的时候。从那一刻起，我就决定再也不要叫你阿月了。我要和你平等，不能让你随便欺负我。”
“……小心思真多。”
“以前吵架也叫过你原月呀。”
“我改志愿的时候。”
“你把我气疯了，我又不能打你，又不能骂你，只能狠狠连名带姓地叫你，让你知道我和你不亲了！”
“……内心戏真多。”
缓慢的融合是两个人意料之中的事，时光给了他们漫长的以后，让他们足以积攒一次次的灵魂共振，衔接两段断裂的人生。
“阿月。”
“嗯。”
“快点做完8个蝴蝶小孩进来吧，雪要下大了。”
“好。”
原月应完，继续拿树枝去拨弄窗台上的雪片。
很快，在全小镇最美小雪人的见证下，一整排长着翅膀的直手直脚小弟弟妹妹出现了。
原月冲季林比了个OK，这才拍拍帽子上、领口处的积雪，跺着脚走回小木屋。
季林连忙迎上前，帮她取下沾着冰晶的帽子围巾，接过她脱掉冰冷的外衣。
原月有些小得意：“我的滴滴代玩，满意吧。”
“满意。”季林一把将她横抱起。
两人来到窗边沙发上坐下，季林将原月整个人拢在自己怀里，贴了贴，只觉得她脸是冰的、手是冰的，连头发丝都是冰的。
他低声道：“小冰猫……允许你在我身上暖暖。”
“到我享受了是吧？”原月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可碰到他毛衣下摆时又犹豫了一会儿。
“你等等。”她从季林怀里跳出来，穿着拖鞋嗒嗒嗒跑到自己的行李边上，翻出来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又跑回沙发上，“以免我乐不思蜀，我们先来看这个吧。”
“这是什么？”季林再次抱紧她，把垂在沙发扶手下的兽皮毯子翻折过来，盖在她身上，尽力暖着她。
原月晃着笔记本，眼睛亮亮地冲他笑：“生日礼物哦！”
笔记本是手工自制的，外面是浅蓝色的硬壳外皮，上面是原月写的草书“恋爱必做100件小事”。
季林惊讶：“你写够了100件？”
那一晚，他想破了头也没想够一百件事，后面就不了了之了……
“我还以为，你那天只是哄我呢。真写了100件呀……”
他心口一下就塌得很软，一种温热的酸从骨头缝里泛出来，低声呢喃：“我们阿月，是全世界最乖的乖宝宝。”
“又来。”原月嗔怪他。她抬起手，翻开了那本笔记本。笔记本里面，是肌理粗糙的速写纸。
第一页上，赫然就是他们之前定“恋爱必做100件小事”时，季林手绘的那幅画，只是笔触变得稚拙而正式。
原月点了点那一页：“第一件事，一起去看雪。完成！”
季林忍不住去触摸那幅画：“你重画了？”
原月：“我补全了100件事，每一张都画了小漫画，做成这个‘好计划’给你当生日礼物。喜不喜欢？”
季林问：“你哪有时间，在学校画的？”
原月难为情地点头：“……嗯，每天都在办公室偷偷画。”
“是不是想把我可爱死……”季林心里像被小猫尾巴扫了一下，痒得受不了了，低头乱七八糟地往怀里亲。
原月被亲得缩成一团，努力推开他：“你等等，看完呀。你看看后面我写的计划，你喜不喜欢。”
季林这才放过她。
原月这一会儿乖乖的，把头枕在季林胸膛上，软绵绵依偎在他怀里。
粗糙的速写纸被她一页页往后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