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秀媛没马上回答他，蹙起眉峰：“梁知华要出来了？”
梁知平更紧张了：“……嗯，两年刑期满了，七月底就能出了。”
盛秀媛沉吟了一会，问：“你确定你有这底气，村干部也愿意站你这边？”
现在是只有梁老头在闹，等梁知华那个没脸没皮的出来，爷俩一起还不知要怎么作妖，梁知平肯定不能让他们影响到女儿，所以他想等梁知华出来后，彻底商量好二老的养老问题。
老太太身体差，得吃药住院还得人伺候，他来负责，梁老头身子骨硬朗，又攥着家里的钱，就是为了这点家底，梁知华肯定也愿意给他养老。
至于家底拿到手之后他对亲爹啥样，那是以后的事了。
梁知平打算老家的屋跟地都不要，他是长子，这样分算是很照顾弟弟了，以后就是梁知华再起什么心思，梁知平也能拿分家来堵他嘴。
盛秀媛：……
她不好说啥，因为梁知平这种家产分文不要的行为在她看来怪傻的，“要不这样，你先别说你不要，等梁知华先提。”
梁知平听她的，不停点头应声：“好，好。”
两人又说了会话，挂掉之前盛秀媛郑重其事地说：“知平，我知道你这么想是为了小鹿，你有这份心，我真的很高兴。”
上次她这样语气柔和地跟他说话，梁知平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
盛秀媛又说：“小鹿是运气好，才没被梁知华害了，那天要是我没赶过去，你说梁知华会送小鹿去医院吗？”
梁知平没说话，但她听得到他呼吸加重的声音，显然是被她说动了。
于是她再接再厉：“你爹跟梁知华是啥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小鹿还这么小，你得保护好她，这是你的责任，你是她爸爸啊。”
梁知平抓紧了话筒说：“我知道，我知道秀媛，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其实盛秀媛并不确定梁知平到底能不能办成这事儿，但他在前面挡着，小鹿就能少些麻烦，所以她不吝同他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反正动动嘴皮子也不会掉肉。
农历六月初五，梁知平特意请假来首都陪女儿过生日，这也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盛秀媛对他的态度超乎寻常的好，还关心地问了他过来老太太怎么办。
“娘腿脚好了很多，我找人每天去家里一趟，要是有啥事，也能及时发现。”
梁知平很拘谨地坐着，两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都不敢乱瞟。
今年的生日没有大办，盛汝真在妈妈跟爸爸之间来回看了几遍，莫名感觉有点点奇怪——妈妈对爸爸的态度是不是太友善了，她不像这么好脾气的人啊。
盛秀媛还惦记着梁知华将要出狱的事，她得确定梁知平能坚定态度，不至于他爹他弟一哭惨就心软，天大的事都轻轻揭过。
为此盛秀媛特意腾出时间，带梁知平去看小鹿平时的生活轨迹，这是一个梁知平完全没有接触过，也没有想象过的美好世界，只要维持现状，小鹿的未来就一片光明，为了他唯一的孩子，他必须为她断绝所有后患，绝对不能让梁家人缠上来。
盛秀媛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自从小鹿病好了，回到她身边，她就陆陆续续开始做些稀奇古怪的梦。
梦里她的小鹿有另外一个家，那个家里有妈妈也有爸爸，一家人住的房子宽敞又明亮，还有电视电话洗衣机，家境很不错。
她的小鹿生活在那样的家庭，应该会很幸福吧？
事实也是如此，小鹿好可爱，又不爱哭，年轻的夫妻果然很爱她，盛秀媛在梦里看到这一幕时只觉得高兴，这就是她想要给小鹿的生活，快快乐乐健健康康，身边总有爱着她的人。
只要小鹿能够幸福，她不当她的妈妈也可以。
年轻的妈妈给小鹿拍了照片，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寄了出去，没想到真的被奶粉品牌看中，还在襁褓中的小鹿就拍了第一支广告。
盛秀媛在梦里高兴地笑出了眼泪，怪不得小鹿那么热爱演戏，原来在婴儿时期就有迹可循。
瞧她多会表现呀，咧着粉嫩的牙床笑得好开心，连拍广告的导演都夸她是最乖的小婴儿。
——但人生显然无法一帆风顺，尤其是对小鹿来说。
盛秀媛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将自己的孩子视作摇钱树，并不遗余力地压榨她身上的每一分价值，丝毫不考虑她的名誉和未来。
小鹿越长越漂亮，也越来越不爱笑，最开始她还会因为不被爱而哭泣，再长大一些，她渐渐变得漠然，那对夫妻却只在乎她能赚多少钱。
由于利益不均，两人当着小鹿的面互揭疮疤，曾经最亲密的夫妻，会用最恶毒最肮脏的语言咒骂彼此，有时甚至大打出手，打砸一片。
没人在乎小鹿会不会害怕，只有一次碎裂的玻璃屑飞起擦伤了她的脸，这对夫妻才慌张地停止争吵，害怕小鹿容貌受损，会卖不出好价钱。
这个梦太长了，从小鹿出生再到小鹿死去，盛秀媛就这样在梦里陪伴她度过了漫长的二十四年。
她恨极了，也不甘极了，不懂为什么她们母女两人没有做过任何恶事，却还要被命运这样捉弄。
盛秀媛发誓一定不让女儿吃一点苦，哪怕小鹿要天上的月亮她也一定要为她摘下，她要好好爱她、照顾她，所有试图伤害小鹿的人，盛秀媛都会不择手段地报复回去。
因此当小鹿回到她身边，盛秀媛根本没办法放心。
只要女儿不在视野里，盛秀媛就会胡思乱想，怕她冷怕她饿怕她生病，怕她遇到坏人，怕她出什么意外，只有时时刻刻陪在女儿身边，盛秀媛才有安全感。
从来都不是女儿单方面渴望妈妈，妈妈也同样地依赖着女儿。她们是交缠共生的山石，盘根虬结的树木，谁都离不开谁。
从停薪留职做生意到现在，盛秀媛非常爱惜羽毛，所以贪得无厌的梁家人必须让梁知平去解决，这是他身为父亲应该为女儿做的。
盛汝真看看妈妈再看看爸爸，盛秀媛说：“小鹿去厨房看看你杨阿姨做什么好菜了。”
心知妈妈是想把自己支走，盛汝真没说什么，起身去了，然后在厨房一直待着也不出去，理直气壮地说要帮忙，杨娟只好给了她一把豆角让她择。
反正不让盛汝真碰明火。
可惜厨房里声音太大，外面妈妈又刻意压低嗓音，盛汝真竖了半天耳朵，也就隐隐约约听到妈妈提起梁知华，她想再靠近点偷听，被盛秀媛精准逮到。
老梁家分家养老的事，盛秀媛不打算让盛汝真知道，乱七八糟的，平白惹女儿烦心。
梁知平在首都一共待了两天，走的时候是盛秀媛送的，她对梁知平说：“有啥事第一时间通知我，我也好给你出出主意。”
梁知平特别感动，“好，秀媛，谢谢你。”
盛秀媛笑笑：“行了，路上看好值钱东西，到家了记得打个电话报平安。”
梁知平不停点头，上了车还不忘冲她招手。
他给盛汝真的生日礼物是一块黄金祥云长命锁，价值不菲，盛秀媛估摸着他得把手头钱花了个干净，这样也好，就梁老头那德性，指不定以为梁知平多有钱，分家了非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不可。
与其钱被要走，还不如拿来给女儿买金子，挺好的，说明梁知平脑子没进水。
盛汝真每次去录《问问宇宙为什么》，穿的衣服都不一样，部分穿搭出自她自己之手，但大多数都是盛秀媛准备的，整体风格非常符合她的年龄，清新俏皮又大方，简直就是行走的广告。
八月到九月，是港城麒麟奖的举办时间，同时也是梁知华出狱的时间。
这一出狱可不得了，媳妇回娘家了，娘也不在家，就他爹跟三个儿子，家里那叫一个乱，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梁老头哪里会带孙子，老伴跟儿媳妇不在家，他就糊弄着过日子，没办法啊，老伴隔三岔五就得去医院检查，又吃药又拍片子的，梁老头去过几回就不敢去了。
因为他一去，老大就愁眉苦脸地问他能不能出点钱给娘看病，说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全搭了进去，还欠了同事好几百。
一听见叫他掏钱，梁老头是马不停蹄地脚底抹油，推说孙子们还小家里没个大人不行得早点回去。
现在老二回来了，一肚子坏水的爷俩一合计，梁老头说：“老大这回可能真没撒谎，就他那性子，一说假话就发抖不敢看人，他钱估计真让你娘花完了。”
梁知华不信，恨恨道：“我哥对他那傻闺女疼得跟眼珠子一样，我不信他手里没钱。”
梁知平还真不是装的，除了日常开销，他把定期全取出来买了金子，送给闺女当生日礼物，全靠每个月工资过活。
他的想法朴实无华，那就是我耳根软，旁人说啥我听啥，一不注意就让人牵着鼻子走，那我把钱全花了，甭管谁问我要，我都拿不出来，这不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