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汝真出生没多久，她就发现了她的异常。
她总是不停地哭，婴儿时没人觉得奇怪，可随着年龄增长，怎么教她说话都不会，也不会走路，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就跟没有魂一样。
那时很多人都说她生了个傻孩子，到医院检查也说盛汝真发育迟缓，智力上有所缺陷。
不知多少人劝盛秀媛别再给她治了，赶紧跟丈夫再生一个，可盛秀媛舍不得啊！
她真的太爱这个孩子了，尤其那双小鹿一样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她时，哪怕这双眼睛里没有一丁点情感，哪怕盛汝真永远不会回应她，盛秀媛也舍不得。
因为女儿的病，她离了婚，这么多年都咬牙坚持，一边上班一边当裁缝，攒下来的钱没一毛花在自己身上。她知道有很多人说她傻，说她养这么个孩子没有用，说她为了个智力有问题的女孩离婚蠢，老了肯定后悔，可盛秀媛又不是为了养老才爱盛汝真的，怎么会后悔？
现如今女儿真的好了，最先涌上心头的除了狂喜外，还有背负多年骤然消散的精神压力，多种情绪聚集在一起，盛秀媛不堪负荷，当场腿一软，身上没了力气。
第2章 康复
盛秀媛倒下时盛汝真就在她身边，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捞，没让盛秀媛跌倒。
就这么个小动作，把盛秀媛感动够呛，她一直用那种温暖缱绻的目光注视着盛汝真，这让盛汝真非常不习惯，仿佛全身上下都有蚂蚁在爬。
“……之前她摔倒时后脑受伤，可能是大脑中的某部分神经元受到意外刺激，才会有所好转。人类的大脑是很神秘的，现在国内对于她这种病症的研究还不够深入，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劝你带着孩子去燕京医科大学找胡教授的原因。她是我国第一位提出儿童自闭症这个概念的人。”
刘医生说道。
刚才盛汝真很配合地进行了一些智力测试，基本上已经能够确认她现在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了。
“刘医生，真的很感谢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盛秀媛紧紧握着刘医生的手，眼圈泛红。
她那时不知道女儿究竟得的是什么病，生活中的亲朋好友都劝她说别治了，农村像这样的小傻子并不少见，哪个治得好？给吃给穿就行了，可盛秀媛怎么也不舍得。
好在她遇到了刘医生，刘医生真的帮了她太多太多。不管是女儿的治疗，还是日常生活中的引导和教育，如果没有刘医生的帮助，盛秀媛都不知道现在她们娘俩会是什么样。
刘医生笑着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不过以后还是要定期回来做个检查，如果接下来几年都能维持现在这个状态的话，那才能说是真的好了。”
盛秀媛连连应声，吴桂菊在旁边替她高兴：“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祸跟福啥啥……一服就来了！”
吴桂菊半天想不出原话，刘医生正想说，旁边却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这并不是什么深奥的话，假如是刘医生说的，那再正常不过，她是念过大学的高材生。假如是盛秀媛说的，也不怎么叫人意外，盛秀媛虽然只是小学学历，但这么多年来因为女儿的病，她一直有在看书。
然而这是盛汝真说的，今天之前，她还是个被认定智力有缺陷，且患有严重自闭症的孩子。
骤然收获数双震惊的目光，盛汝真淡定解释：“她给我念过。”
盛秀媛每天都会给女儿讲故事念文章，无论女儿是否听得懂。所以盛汝真虽然生活不能自理，但却干净整洁，情绪相对来说也比较稳定。
吴桂菊动容地跟盛秀媛说：“你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盛秀媛想笑又想哭，一时间控制不住面部表情，她抹了把眼角，细细地将刘医生叮嘱的事情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下，然后才千恩万谢地跟刘医生道别。
刘医生将她们送到医院门口，对盛汝真说：“回家后，身体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跟你妈妈说知道吗？”
盛汝真点了点头。
她们又如同来时一般，坐上了吴桂菊家的三轮车，这一回盛秀媛依旧将盛汝真抱得很紧，盛汝真也逐渐接受了现实，其实生活在哪个年代对她来说区别不大，唯一可惜的是，她面试进组的机会没有了。
快到家属楼的时候，吴桂菊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秀媛，你看前面那个，是不是梁知平啊？”
盛秀媛扭头看了一眼，身体立马变得紧绷起来。
盛汝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瞧见家属楼底下站着个男的，个头很高，浓眉大眼，得有一米八往上，两边手里都拎着提兜，瞧见她们过来后面露喜色的迎上前来。
只不过盛秀媛对他的态度并不好：“你来干什么？”
男人飞快地瞥着她，又把目光落在盛汝真身上，语气急促而小声：“……我来看看小鹿。”
盛秀媛被他气笑了，有心想骂他两句，可这会快到下班的点儿，人越来越多，她还不想丢人，便忍气道：“进去说。”
筒子楼一共六层，她们家住三楼，不到四十平的房子，分隔出了两个卧室一个厨房还有一个小客厅，有些拥挤，但盛秀媛很会生活，家里打点得井井有条。
吴桂菊没跟着进门，临走前说了句有事儿喊一声，之后盛秀媛便开了门。
盛汝真全程当自己不存在，她进家门后，盛秀媛就哄着她回房间了，然后在外头压低嗓子说话。
“我不是说了让你别再来了？”
梁知平人高马大一个人，手长脚长怼在客厅，低眉顺眼一点脾气不敢有：“我想小鹿了。”
盛秀媛气乐了：“拉倒吧，没人稀罕你这点想。小鹿以后都不用你养，也不再要你一分钱，权当她没你这个爹，哪凉快你死哪儿去。”
梁知平被喷了个狗血淋头，手上俩提兜全拎着，盛秀媛不点头他连放下都不敢，束手束脚原地罚站。
等盛秀媛骂完，他才嗫嚅着说：“我不知道他们会那么干……”
岂知这一句话直接点燃了盛秀媛。本来她是坐着的，现在直接站起来指着梁知平的鼻子：“梁知平别逼我削你，你家里人什么德性你不清楚？哦你说你爹过寿想孙女了，想带小鹿回去给他跟你娘看看，行，我没拒绝你
吧？……说话！”
梁知平连忙点头：“没。”
“那你兄弟是啥意思？啊？你给我解释一下？”直到现在盛秀媛想起来还一肚子火，“谁稀罕他们假好心？我跟没跟你说过我照顾小鹿一辈子？梁知华把人都带你家里去了，你还说你不知道他们想给小鹿找对象？我告诉你梁知平，当时我只扇你兄弟嘴巴子没扇你，够给你脸了！”
小鹿才十五岁，找什么对象？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还不是想谈个好价钱把小鹿卖了？
盛秀媛自己就是在农村长大的，几乎每个村都有几个智力缺陷的人，很多人家不想照顾，随便给口饭吃，到年纪就给傻闺女找对象了，反正只要能生，总找得到人娶。
盛秀媛管不了别人家怎么对待傻闺女，但她绝对不允许小鹿的人生也被这样安排。
“你们一家没一个好东西！想和解，没门！”
哪怕盛秀媛极力压低声音，但这糟糕的隔音还是让盛汝真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背抵着门，若有所思。
听起来梁知平应该是盛秀媛前夫，也是小鹿的亲生父亲，梁知平家里想“处理”掉小鹿这个“麻烦”，于是借着梁知平父亲过寿，让梁知平当说客，把小鹿带了回去，实际上却是给小鹿相了个“对象”。
期间不知出了什么事，导致小鹿意外摔倒，这也是盛汝真穿过来的契机。
想到这里，盛汝真后脑勺顿时传来一阵刺痛。她伸手去摸，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些不甚清晰的画面，大概是有个人把她带进了某个房间，房间里还有另外几个人，其中一个年纪在三十左右的男人指着她挑挑拣拣。
从来对外界没有反应的小鹿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跌跌撞撞往外跑，却被人拦住，推搡间她的后脑勺磕在了水泥地上，而盛秀媛终于摆脱拉着她说话的人赶了过来……
盛秀媛看见梁知平就恼火，要不是怕吓到女儿，她简直想抄起笤帚给梁知平撵出去。
“你给我滚。以后也别再来，不然我见你一次抽你一次。”
梁知平任由盛秀媛撵他，他笨嘴笨舌，连解释都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真的，秀媛，我要知道，我指定不带小鹿回去——”
盛秀媛看着他这副软耳根的德性，简直失望透顶：“这回是小鹿运气好，没出大事，她要真出什么事，梁知平，我绝对砍了你全家。”
后面那句盛秀媛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梁知平知道她绝对不是开玩笑，盛秀媛为了女儿是能拼命的，他急得满头大汗，想解释盛秀媛根本不听，拎来的东西盛秀媛也不要，就这么被甩了个闭门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