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办公室在改卷，盛汝真在这间办公室坐梁知平身边，听老师们对她问这问那夸夸不停。
梁知平这辈子从没这么挺胸抬头的骄傲过，谁夸他闺女他都照单全收，觉得夸得都对，他家小鹿就是这样厉害。
而且他好努力才忍住没有炫耀小鹿会跳舞，还拍了电视剧的事，盛秀媛之前再三警告过他，少在外面多嘴，要是人家让小鹿表演一个，那他同意还是不同意？
梁知平在很多事情上颇为糊涂，盛秀媛的话却奉为圣旨，所以哪怕他超级无敌想显摆，也狠掐自己大腿忍了。
“真不错啊！真不错！”
与这声夸奖一起来的，还有特意参与改卷的教导主任，一进门她先恭喜梁知平：“梁老师，你闺女能直接去念高中了！而且考得非常好！”
除了作文被意思意思地扣了一分外，其它科目全部满分，连最难考的外语都不例外。
连主任都想问梁知平，家里是怎么教的。
梁知平拼了老命掐大腿，也没能控制住疯狂上扬的嘴角，他毫不谦虚道：“我家小鹿自己刻苦呀！除了吃饭睡觉全在学习，外语我是给她报了我们三中一个老师开的补习班，每天就上两个小时，她自己平时在家都不闲着的，不是听磁带就是听外语广播频道。我说让她别这么拼，她非说学习是乐在其中的事情，一点都不累。我跟她妈妈看她这学习状态都犯愁，别人家孩子是怎么都不肯学，我家小鹿是怎么都不肯不学，废寝忘食的，可用功了！”
沐浴在老师们赞赏与喜爱目光中的盛汝真渐渐开始僵硬，她发誓她从没说过什么学习乐在其中，她顶多说了句这样的生活很充实，其余的全是梁知平自己发散的！
“她才十五吧，确定要去念高中？不如直接在我们学校念初三啊。”主任见猎心喜，恨不得把盛汝真留下。“正好把基础再打牢实点，以她的成绩，明年中考状元稳了！”
这个梁知平可做不了主，盛汝真自己也不愿意从初中一年一年读上去，她想直接念高三。
梁知平婉拒了主任的好意，连忙推说下午还有一场测试，得带女儿去吃饭了，才得以脱身。
中午他又眉飞色舞地给盛秀媛描述了一遍上午的经历，老师们多惊讶呀，多羡慕他呀，又是怎么夸小鹿的，这时候他简直过耳不忘，而盛秀媛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表示赞同，只有盛汝真埋头吃饭，羞耻到耳根通红，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她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赞美，尤其是来自血脉相连的亲人。
记忆中没人在意她是否聪明，也没人试图挖掘她的可爱之处，他们只想知道她学会的技能可以抬高多少身价，以至于在缺爱的青春期里，盛汝真不止一次的想过，世界上真的存在不在乎孩子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利益，就只是出自本能爱她的妈妈爸爸吗？
盛汝真的目光悄然落在一个说得绘声绘色，一个听得险些手舞足蹈的人身上，思绪万千。
妈妈很好，爸爸似乎也很好，不好的只有虚假的她。
“小鹿，愣着干啥呢，快吃饭。”盛秀媛招呼她。
梁知平用公筷给她夹了好多肉：“多吃肉多吃肉，吃完了爸爸再给你买，多吃肉才长得高长得壮。”
盛汝真笑着应声，给盛秀媛跟梁知平也夹菜：“你们也吃，不用照顾我。”
到了下午，梁知平就感觉女儿心情似乎不大好，虽然还是会对他笑，但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沉郁，所以当三中的老师们，还有于校长都在夸盛汝真的时候，梁知平就没跟上午一样跟着傻乐。
他感觉自己之前表现得太不稳重了，说不定小鹿会觉得他没有当爸爸的样子，得再踏实一点才行。
于校长夸完不忘勉励盛汝真：“再接再厉，相信每一个明天的你，都会比今天的你更值得骄傲。”
说着还给了盛汝真奖励，是一支天宇牌钢笔和一个写了寄语的笔记本。
盛汝真：“我会的。”
回家的路上，梁知平用有点夸张的口吻说：“哇，这个牌子的钢笔可是紧俏货，爸爸之前去华侨商店看过，能卖到好几百块一支呢！”
盛汝真便说：“你想要吗？那你拿去用也行，这个太贵了，我怕弄丢。”
梁知平赶紧说不用，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眼女儿的脸色，发现她没怎么笑，明明一个星期后就能来三中报道，直接念高三了，天大的好消息，小鹿怎么都不开心呢。
他很想哄，又口笨嘴拙，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就是给女儿买东西。
以为到家，结果却发现自行车停在百货大楼门口的盛汝真非常不解，这是要干什么？
梁知平朝她讨好的笑笑：“走小鹿，为了庆祝这个好消息，咱们去定个奶油蛋糕，再给你跟妈妈买个礼物好不好？”
第24章 兴奋
“咋了，你不想要礼物吗？”
梁知平紧张地问。
盛汝真迟疑了下才说：“不是不想要，是……”
她飞快地看了眼梁知平，斟酌着询问：“你……有钱吗？”
据她了解，蛋糕好像卖的不便宜，除非梁知平打算给她买那种只有巴掌大的纸伞奶油蛋糕。盛汝真只在网上看到过，据说是很多人的童年回忆。
梁知平还真给问住了，他很快反应过来，有点委屈地说：“爸爸有钱的。”
没离婚之前，他的工资都交给盛秀媛，离婚后盛秀媛就不管他了，梁知平知道自己耳根子软，说不定啥时就被老爹跟弟弟哄着把兜掏得一干二净，所以每个月工资一领，凑整就放存折里，身上只留点现钱备用。
就这点现钱，他几乎也全花在盛汝真身上，买肉买水果没营养品，等梁老头问他要，也就剩个三瓜俩枣。
明旺百货大楼一楼有家“妙妙生日蛋糕”，生意可好了，离得老远就能闻到香喷喷的甜味，预订蛋糕还能写字选图案，梁知平想订个12寸的，被盛汝真及时阻止。
天这么热，家里还没冰箱，奶油不好保存，估计都不能过夜。
“6寸是不是太小了？”
梁知平亦步亦趋跟在女儿身后，犹不死心：“要不十寸吧，十寸不行的话就八寸，你不给你珊珊姐分点？”
盛汝真停下脚步，回头：“六寸也够了，现在的蛋糕基本上全是植脂奶油，吃多了对身体不好的。”
本来梁知平还想再劝，一听对身体不好，立马噤声，小鹿的病刚好没多久呢。
订好的蛋糕要等两个小时才能拿，梁知平便带女儿去四处逛逛。
看到文具书本，他要问盛汝真要不要，看到时髦服饰，他要问盛汝真要不要，连看到小朋友才喜欢的毛绒玩具，他也要问一遍。
盛汝真每说一次不要，梁知平的脸就会黯淡一分，最后她只好随便选了个小熊公仔，在柜台掏钱的梁知平脸上才浮现出笑容。
此外，梁知平还偷偷摸摸给盛秀媛买了双新皮鞋，然后他骑着自行车，奶油蛋糕挂着左车把，鞋盒挂在右车把，盛汝真只要抱小熊就足够了。
考了试，逛了商场又等了蛋糕，回到筒子楼时又逢饭点儿，楼下空地有吃饭早的人在乘凉，小孩儿们三五成群追逐打闹，蝉鸣阵阵，夕阳还没有完全消失，鲜艳的云朵将整个天边烧得通红一片。
“梁老师买这么多东西啊，家里是有啥好事了？”
奶油蛋糕是稀罕物，看到的小孩子们自动簇拥上来，梁知平打开塑料袋，拿了几个鸡蛋糕出来给小孩分，顺便喜气洋洋地回应：“是啊！我家小鹿过几天要去三中报道了，今天考试刚过，我跟秀媛就想庆祝一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伙儿瞬间全凑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自行车围得水泄不通。
梁知平推着车说：“先让让先让让，等我把东西放好下来跟你们说哈。”
他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快乐，一副恨不得立刻加入围观群众的模样。
大家赶紧让路，梁知平停好车，拎着东西上楼，盛汝真掏出钥匙刚把门打开，他便窜了出去，手里还不忘抓一把糖。
盛汝真：……
楼下邻居们一边等一边议论纷纷，感觉生活特玄幻，昨天小鹿还得待在家让人照顾，今天就能去上学了，上的还不是小学！
三中是高中啊！
扭头就瞧见梁知平喜滋滋地下楼，随后开始派糖，大人小孩都有，看着他喜形于色的模样，就是有嘴欠的，这回儿也说不出什么难听话来。
不容易啊，真是不容易。
在这里住的邻居，长的几十年，少的也有五六年，是个人就知道这两口子照顾傻闺女多尽心尽力，那真是心血汗水都往小鹿身上浇灌，现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然而半小时后，邻居们不这么觉得了。
——这个梁老师，平时瞅着老实巴交的，嘴上也不花花，怎么今个话这么多？！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他家小鹿病好以后脑子特别聪明，暑假补了两个月课，不仅小学初中的测试都过了，连高二的卷子都能拿满分，直接被三中录取，三中的于校长还送了她一支特别贵的名牌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