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大明星_顺栗【完结】(102)

  她毅然决然从制片厂辞职的事险些没给她妈气死,直到现在回家,她妈想起来都要说她两句。

  辞职了要真能干出点事业啥的也就算了,关键她也没啥成绩,还比以前更忙,天天到处跑,为了点投资跟人赔笑脸,老人家又生气又心疼,可不得给她甩脸子吗?

  老太太没戳穿她,她们这一路,迎面碰上个人,甭管年纪性别,都会主动问候,可见老太太在村里的威望。

  她一直都像是一座大山,保护着所有人。

  井口小学的食堂建在教师宿舍跟前面教室中间,里头摆着几张拼凑起来的破课桌,这些课桌经过修补,但不适合再给孩子们用,于是就搬来当饭桌。

  老师们每个月交八块钱餐费,饭她们轮流做,现在多了剧组的人就不能这样了,孔鸿雪先付了两个月的剧组餐费,老太太给找了村里做大席的人来当临时厨师,红白喜事不常有,正好让人赚点外快贴补家用。

  等盛汝真她们到达井口村时,剧组的工作人员已经跟村民们彻底打成了一片。

  她们之中不乏有担心农村人不好沟通的,但井口村真不一样,村民们不管多大岁数都认字,小孩儿们也很懂礼貌,大家相处时彼此都有意识的互相迁就,环境氛围特别好。

  盛汝真先是见过老村支书,村里人全都叫她程校长,像孔鸿雪这样比较亲近的叫程姨,孩子们会喊她程姥姥,她住在村里最好的四大间砖瓦屋里,这是她养大的孩子们给她建的,以前是泥屋,阴天下雨到处漏水。

  孔鸿雪告诉盛汝真,几十年里,老太太陆陆续续收养了十几个小女孩,有的是捡的,有的是孤儿,知道她心善,很多远地方的人家生了女孩不想要,会趁着三更半夜把孩子丢在老太太家门口。

  如今大多数孩子都长大了,有的还在念书有的已经工作,居然还有臭不要脸的爹妈看老太太把孩子培养出来了,又厚着脸皮来认。

  好在井口村很团结,村民们特别敬重老太太,所以打歪主意的那些人一个也没能成功。

  盛汝真听后肃然起敬,程校长笑着看她,说:“我认识你的嘛,去年我看电视上的春晚,你在上面跳舞。”

  盛汝真脸微微红了:“您好,这次可能要打扰您很久,还请您见谅。”

  认识盛汝真的可不止老太太一人,村里有电视的人家是少,但不是没有,每到下午放学,程校长家里总是挤满来看电视的小孩,她也不心疼电费,乐意给孩子们看,让她们多多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然后努力通过学习走出去,去创造丰富多彩的人生。

  程校长还没见过电影是怎么拍的,特别好奇,孔鸿雪干脆给她安排了一个老师角色,让她本色出演,给老太太整不会了,拍摄那天她起个大早,用清水梳了好几遍头发不说,还穿上了最新的一套衣服。

  服装师见老太太如此慎重,清清嗓子道:“程校长,您不能穿自己的衣服,剧组有给您准备服装。”

  服装一拿出来,老太太乐了,指着说:“这啥衣服啊,补丁这么多,还这么新?”

  这就得提及《换亲》这部电影的背景时间了,孔鸿雪将其设定于七十年代的一个贫困山村,那个时候很多穷人家连套齐整衣服都凑不出来,所以给老太太备的这套服装那是补丁烙补丁,找不出一块好布。

  但剧组服装是自己制作的,因此看着全是补丁,补丁却一个比一个新,哪怕服装师努力做旧了,没长时间劳动摩擦,看着还是挺出戏。

  “早说嘛,这衣服我有,我自己带。”

  老太太豪气道。

  她平时节俭,衣服不是破到真没法穿了绝对舍不得扔,近几年生活条件好了很多,长大的孩子们隔三岔五就给她寄吃的穿的,用都用不完,所以旧衣服穿得才少了。

  盛汝真拿起来一看,嘿,还真别说,捏在手里就有那种沉甸甸的真实感,比剧组准备的合适。

  同龄人下乡时陈玮已经考进文工团,这还是她头一回穿这么破的衣服。

  “真奇怪啊,这秋老虎的天,怎么穿好几件一点不热?”

  说话间,陈玮将衣袖卷了几圈露出胳膊。

  她皮肤白,但演的却是一个已婚的农村妇女,田间地头的,哪能有这么好的皮肤,所以露在外面的部位全都上了妆,走路也要去学会改变姿态,不能被舞蹈演员的职业本能控制。

  说话方式表情眼神身体姿态通通都要改,陈玮这才知道当演员有多不容易,开拍之前她还得跟村里人学怎么起花生!

  虽然不是真的让她干,可镜头里她得表现出勤快麻利的一面,干活生疏肯定是不行的,给陈玮累得啊,蹲了半天差点腰都直不起来。

  盛汝真也一样没干过农活,她倒拍过农村戏,以后拍戏处处可用替身,有些演员甚至台词都不需要背,会张嘴念123就行,但这是是她执导的第一部 电影,她想拍出真实感,力求每一个镜头都无懈可击。

  起花生嘛,盛汝真一样要学,秋天正是农忙季,等着干的农活实在是太多了,一天下来真是腰酸背痛,陈玮第一次知道,原来性格好脾气好待人友善的小鹿,居然还有这么强硬的一面。

  她的要求真的好高!

  陈玮向来以姐姐身份自居,她也骄傲,不愿意让人看轻,想被导演选中的是自己,要是因为受不了苦半途而废,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更何况也不是真的要天天干农活,只是为了演得更真实,于是陈玮咬牙坚持了下来,从没喊过一声累。

  然后她就发现,拍戏跟上台表演真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跳舞时虽然台下也有很多观众,但她自然而然便沉浸在舞蹈中,跟随音乐的旋律舞动身体,拍戏却不然。

  ——每回开拍时,都有村里人围观,乡亲们特遵守剧组规矩,不吵不闹不喧哗,就是纯盯,按理说跟观众应该没两样但是!

  陈玮本身没演过戏,完全适应不了如此多的目光,以至于拍摄时她嘴跟缝了针一样,一说台词就特别羞耻。

  好不容易克服了,台词说得流畅了,又会不受控制地从脖子红到耳后根,镜头里看得特别清楚,总之就是很出戏。

  反倒同样没拍过戏,连舞台都没登过的程校长,演起戏来特别自然。

  她的角色是一个小学老师,也是第一个能够理解张小草,甚至影响了张小草一生的人。

  张家穷,供不起娃上学,张小草就每次割猪草时跑去学校偷听,后来当张小草被家人逼迫、指责时,也是这位老师开解了她,让她坚定了自己的追求,没有就此屈服,而是做了个“不孝”的女儿,毅然离家,就此海阔天空,开始了新的人生。

  孔鸿雪并不想写一个悲剧,她认为执着拼搏不肯屈服的人应当拥有未来,哪怕现实往往并非如此,很多人都会选择妥协,但她写的是剧本,拍出来的是电影,她更希望传递出奋勇挣脱的力量,而不是告诉观众:

  ——你们看,人生就是这样的啦,按部就班顺水推舟才是真理,为什么非要搞特殊呢?

  所以离家的张小草即便吃过亏上过当受过骗,但正如她的名字,她是一株坚强的草,哪怕头上压着巨石,依旧能够生长出来,呼吸到新鲜空气。

  她捡过塑料水瓶,在工地上搬过砖,还当过保姆,总之她尝试过一切能够让自己在陌生的城市活下去的方式,同时她又很机灵很好学,她保护着自己、养育着自己也尊重着自己。

  转机发生在时代的浪潮之后,张小草白天打工,晚上跑电影院门口卖瓜子,就这样,她攒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一百块,她从自己去批发市场买生瓜子回来炒然后再去卖,到跟批发商订货雇人炒雇人卖——每一天她都过得比昨天更好。

  电影的最后,她再次回到了那个贫困的小山村,家里还是一样的穷,二哥还是没能找到媳妇,但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

  她告诉爹妈自己在外打工,转身却匿名捐款给村里修了路,建了学校,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张小草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和解,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多辽阔,她才明白从前困住自己的漩涡,其实渺小的不值一提,只要她想挣脱,她就一定能挣脱。

  在井口村的取景和拍摄一共维持了两个月,眼见别的演员接连完成戏份,连拉来的村民都能很自然地说上一两句台词,陈玮急得团团转。

  最后她使出了个老办法,那就是无音乐跑村口人最多的地方跳舞,哪怕再多人围观也坚持。

  不得不说,虽然羞耻但有用,陈玮总算明白周驰是怎么克服上台恐惧症的了——你来你也能克服。

  盛汝真还在思考要怎样委婉地帮助到队长又不伤害她的自尊心呢,陈玮就自己解决了,真的好厉害。

  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很努力很积极地生活着,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做榜样,盛汝真才能不再受记忆困扰,认真地再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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