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孩子小，作坊那边也忙，招待不周的地方，大家别见怪。”
其中一个年轻汉子摆手：“秋月嫂子客气了。”
赵德贵翻开账本。
“小工一天1块5毛钱，或者八斤碎米。”
“刘阿公一天3块钱，或者十五斤碎米。”
“现在报一下，拿钱还是拿粮。”
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很快开口。
“我拿碎米。”
“我也拿碎米。”
“家里米缸快见底了，我要粮。”
五个青壮全选了碎米。
刘阿公看了一眼院墙位置。
“我也拿碎米，家里人口多，粮比钱实在。”
赵德贵把每个人的选择记下。
刘阿公拿着竹竿丈量，又用墨斗弹线。
“今天先不砌高墙。”
“先拆木栅栏，清油泥，挖墙基，墙基往下挖一尺，底下压大石，院门两边留厚柱位。”
“抽两个人拿铁锹去厨房旁边，照着昨天点出的水脉往下深挖井眼。”
“等水泥石灰回来，再封墙脚，抹缝，这样墙能站得久。”
几个汉子脱了外褂，抡起锄头和铁锹开始干活。
木栅栏一段段拆下，发黑的油泥被铲出来，单独堆到远处沙坑边。
干净黄土挑进院子，石块也被搬到墙基旁边。
沈秋月把院里面的台秤挪到墙边，又把三胞胎晒尿布的竹竿换了个位置。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小满从作坊那边回来，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蚝汁。
她从兜里摸出一张纸片。
上面写着：鲜，稠，下午装瓶。
沈秋月看完纸片，眼里带了笑。
“好，你盯着火候，灶边别让闲人靠近。”
陆小满应了一声短促的嗯，转身回作坊。
沈秋月把二十张补丁贴分好花色，又把一件磨破袖口的旧衣服卷在一起，准备带去水泥厂做样品。
临近中午，刘阿公和帮工回家吃饭，宋老四和赵建军就来了。
两人一进门，先看了眼挖了一半的墙基。
宋老四压低嗓门。
“嫂子，这墙修起来，王家那种人再来，也进不了门。”
赵建军把肩上的麻袋放下。
沈秋月带两人进堂屋，桌上已经放好一张领货清单。
“昨天讲好的不变，货我出，你们拿去卖。”
沈秋月把数量和价格单推过去。
“碎花衬衫二十件，直筒裤二十条，白网鞋二十双，喇叭裤十条，蛤蟆镜十副。”
“价格跟抽成跟昨天的一样，卖的地方你们看着安排。”
宋老四和赵建军点点头，按下手印。
两人背起麻袋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镇上赶。
午饭后，她给三胞胎换了尿布，又喂了一遍奶。
鱼鱼这回吃饱了还不肯松口，小手抓住她衣襟边，眉头皱得很认真。
泡泡被放回小被子里，眼睛还半睁着，听见院里锄头碰石头的响动，眼珠慢慢往那边转。
珠珠吃完就安静下来，小嘴偶尔动一下，像还在回味奶香。
刘翠兰摸着床沿坐下。
“你去水泥厂，路上慢点，家里有我和小满，孩子不用惦记。”
沈秋月把补丁贴样品、旧衣服和水泥厂纸条放进布袋，又把几张空白纸和铅笔也装进去。
“我下午去，谈完就回来。”
院子里面，刘阿公正蹲在墙基旁查看石块大小。
“秋月，水泥石灰要是能换回来，先紧着墙脚用，院地可以往后排。”
沈秋月推着自行车出门。
“好，知道了。”
她把布袋挂在车把上，脚下一蹬，自行车顺着村道往镇南水泥厂方向去了。
第78章 补丁贴换水泥
镇南水泥厂在镇子南边，离海湾村比机械厂远些。
路上灰尘重，空气里有石灰味。
厂门一侧堆着碎砖和废料，另一侧停着两辆拖拉机。
大门上方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
沈秋月把自行车推到门岗前，保卫科窗口探出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找谁？”
沈秋月递上马春燕给的字条。
“海湾村沈秋月，带补丁贴样品来劳保科。”
男人接过条子看了一眼：“马班长交代过，车停这面墙根。”
“劳保科进门往左，过第二排平房，门口挂木牌。”
“厂里车多，别往装料区走。”
沈秋月道了谢，支好自行车，提着布袋往里面走。
厂区里面人来人往，工人蓝色工作服上全沾着灰，走一步落一层灰。
劳保科是一间平房，门敞着，窗台上摆着搪瓷杯。
沈秋月走到门口，马春燕正坐在里面，她袖口贴着小黄花补丁。
马春燕起身招手。
“秋月同志，来得正好，这是劳保科孙科长，旁边是采购科钱干事，今天过来听听。”
中年圆脸男人是孙科长，桌上摆着旧工作服。
瘦长脸男人是钱干事，手里转着钢笔，上下打量沈秋月。
沈秋月把布袋放上办公桌。
“孙科长，钱干事。”
孙科长拿起一张补丁贴。
“样品看过了，贴得牢不牢，想现场看看。”
沈秋月拿出带来的旧裤子，铺开露出破损的膝盖。
撕开补丁贴背纸，压在破洞上。
她拿起旁边装满热水的搪瓷缸，隔着粗布压住补丁贴。
“厂里有熨斗最好，没有熨斗用热水缸压也行。”
钱干事鼻子里出一口冷气。
“一个小布片卖2毛5分钱一张，真敢开价。”
马春燕瞥他一眼：“钱干事，装卸班昨天试了，真好用。”
钱干事把钢笔一拍。
“好用也不能拿厂里的钱乱花，碎布条厂里多得是，女工自己缝两针不就行了？”
“省几根线买这个，传出去不好听。”
沈秋月移开搪瓷缸，等布面稍凉，把裤子递给孙科长。
“孙科长，您可以扯一扯。”
孙科长拉住补丁边角用力拽了两下，没揭开。
钱干事看在眼里，还不肯松口。
“刚贴上当然新鲜，过两天掉了谁负责？”
沈秋月拿出一件旧工作服。
“这是昨天马班长拿回去试用的，搬一下午水泥一点没翘边。”
马春燕伸出胳膊：“我袖口这块也没掉，昨晚还过水洗了一回。”
孙科长检查得很仔细，钱干事继续挑刺。
“2毛5分钱一张，装卸班三十六个人一人十张就是90块钱。”
“全厂要发得花多少钱？碎布条可是不要钱的。”
沈秋月对上钱干事的目光。
“碎布条要人剪，还要工人自己买针线缝。”
“装卸班一袋水泥上肩，肩头先磨，跪地搬料膝盖先破，缝不好两三天又开线。”
沈秋月摊开带来的空白账本。
“按一个装卸工一年多磨坏半套劳保服算，布料加上缝制人工，一套衣服不止几块钱。”
“如果几张补丁贴能让工作服多穿半年，省下的是整套劳保服的钱，哪边划算，大家算得清。”
马春燕赶紧催促。
“孙科长，我们班要是能用上这个，衣服真能多撑大半年，省得我每个月来找你扯皮。”
孙科长抬眼：“劳保服额度确实紧。”
钱干事马上搬出借口。
“孙科长，厂里采购不能听个体户空口白话，她连个供销社票据都没有，出了问题谁担责任？”
沈秋月把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拿出来。
“我在镇上登了记，是正经合法的个体户，买卖有凭证，质量有问题算我的。”
孙科长接过字据查看。
钱干事伸手去拿，孙科长没给。
“现在政策允许个体户正规经营。”
沈秋月收回执照放好：“孙科长，我今天来也不是非要厂里出面掏现金。”
孙科长动作一停：“你想怎么弄？”
“我家前晚差点遭了贼泼煤油，墙基烧黑了，现在急着修院墙铺地面。”
“厂里要是采购资金不宽裕，我拿补丁贴换厂里的边角料。”
“破袋水泥、残次碎砖、石灰，只要能用我都收，按照厂里内部出料价折算。”
马春燕接话。
“这个法子行，后面那堆碎砖放着占地方，破袋水泥也不能当正品入库，放久了还结块。”
钱干事想阻拦：“残次品也是厂里的资产，有账的。”
沈秋月继续说。
“就怕没账，厂里按废料残次品出库登记，我按补丁贴数量交货，一笔一笔写在置换单上，清清楚楚。”
这套方案正中孙科长下怀。
可以解决了工人劳保服破损的问题，还顺手清理了厂区积压的残次料，不用动用紧缺的采购资金，账面上更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