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工前后人最多，你们找人流靠边的位置摆开，别挡大门，也别跟保卫科的人顶嘴。”
宋老四听得认真，脸上的轻快收了几分。
赵建军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些货上，没插话。
沈秋月继续安排。
“女工多的地方，先推碎花衬衫和白网鞋。”
“花色鲜，尺码全，上班穿、赶集穿都体面。”
“白网鞋要跟裤子搭着讲。”
“裤子利索，鞋子干净，一身换下来，人精神。”
宋老四拿起一件红底白花衬衫，在身前比了比。
“这个颜色扎眼，年轻媳妇肯定爱看。”
“你嘴皮子利索，词自己想。”
沈秋月看他一眼。
“但别吹得没边，咱卖货，要让人觉得值，不是让人觉得被哄。”
宋老四立刻收住笑。
“明白，不能砸嫂子的招牌。”
沈秋月又挑出一条喇叭裤。
“遇上年轻学徒工，再给他们看这个。”
“喇叭裤是羊城来的新鲜款，不能硬推。”
“先挂出来，让他们自己多看两眼。”
宋老四把裤脚展开看了看。
“这裤脚宽，走路带风。”
刘翠兰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开口。
“现在年轻人真会赶新鲜。”
沈秋月把喇叭裤叠好，拿出一张硬纸板，上面用铅笔写着价目表。
“货款当天要交回我手里，卖多少记多少。”
“要是丢了货，没遇上抢劫，就照价赔。”
“真遇上地痞流氓，人要紧，货丢了算我的。”
宋老四和赵建军都看向她。
沈秋月继续安排工钱。
“按件抽成，衬衫、直筒裤、喇叭裤，这三样每卖出一件抽2毛钱。”
“卖出一双白网鞋，抽1毛钱。”
“蛤蟆镜今天只试水，卖出去一副抽1毛钱。”
“要是你们能谈下像陈大姐那样一次拿十几件的批发客户，我另外给5块钱奖励。”
宋老四在心里算了一遍账。
一天要是卖出十几件衣服裤子，就能挣好几块钱。
比去码头扛包稳，也比替人跑腿有盼头。
他脸上的神色认真起来。
“嫂子放心，货款我肯定一分不少带回来。”
赵建军拿起价目表看了一遍，折成方块，塞进背心口袋。
“我看货。”
沈秋月看向他。
“建军，你力气大，遇上不讲理的，你不用先动手，站住就行。”
“真有人抢货，先保人。”
第74章 全卖光了
赵建军应了一声：“好。”
沈秋月又看向宋老四：“你负责招呼人、讲价、记账。”
“建军负责看货、搬货、镇场，你们两个搭伴，不要分开。”
宋老四拍了拍胸前的小布兜。
“我带铅笔和本子，卖一件记一件。”
沈秋月补了几句。
“你比我熟，什么地方该绕开，你自己清楚。”
“今天就去大厂附近，机械厂先看，水泥厂那边离得近，也能绕过去瞧一眼。”
宋老四答得利索。
“只摆衣服鞋子，要是有人问小东西，就讲下回再带，今天把路子摸清。”
赵建军弯腰背起大布袋，袋子沉。
他站直后连晃都没晃，脚步就往外走。
宋老四把小本子塞好，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他回了个头。
“嫂子等着，第一趟我们不能空手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陆家院门，直奔镇国营机械厂大门外。
宋老四把背上的大麻袋放到地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朝四周看了一圈。
左边是个卖烤红薯的铁桶炉子，右边是个修鞋摊。
中间空出一块平地，不挡厂门，也能让下工的人一眼看见。
“建军，就这儿吧。”宋老四解开麻袋口的粗绳。
赵建军把肩上的麻袋卸下来。
他个头高，肩膀宽，穿着打补丁的军绿背心，往摊位边上一站，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
两个人从麻袋里面扯出一块干净旧布，铺在地上。
碎花衬衫、直筒裤、白网鞋、喇叭裤，一样样分开码好。
红底白花、蓝底小碎花、浅黄格子花，颜色鲜亮。
往灰扑扑的厂门口一摆，立刻显眼。
宋老四压低声音。
“嫂子交代了，我招呼人，你看货。”
“有人问价我来，真有人手不干净，你往旁边一站就成。”
赵建军嗯了一声，往后退半步，目光落在人群和货上。
约莫下午五点半，机械厂下工铃响过。
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推着自行车，三三两两从厂里面出来。
宋老四清了清嗓子，抓起一件红底白花衬衫，展开往胸前一亮。
“羊城来的新花色，时兴碎花衬衫。”
“走过路过看一眼，供销社里面都不常见的好料子。”
几个年轻女工推着车往外走，听见动静转过头。
领头的长发姑娘眼睛一亮，车把一拐，靠了过来。
“这衬衫多少钱一件？”她伸手摸了摸布料。
“8块钱一件。”宋老四脸上带笑。
“同志，你摸摸这料子，滑，透气，夏天穿不闷汗。”
“这个红底白花最衬人，穿上上班、赶集都体面。”
旁边一个短发女工也凑近。
“8块钱？供销社的的确良也不便宜，还得看有没有货，你这不要票？”
“不要票。”
宋老四又拎起一条直筒裤。
“配上这直筒裤，再来双白网鞋，从头到脚一身新。”
“裤子8块钱一条，鞋5块钱一双。”
长发姑娘拿着衬衫在身前比了比，眼睛没离开那片红底白花。
“能便宜点不？”
“同志，今天头一天摆，真是实在价。”
宋老四把衣领翻给她看。
“你看看这走线，再看看这纽扣。”
“羊城来的新货，镇上裁缝铺做不出这个样子。”
“你要是穿着好，明天再带工友来，我给你挑好花色。”
长发姑娘咬咬牙，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数出8块钱递过去。
“给我拿这件红底的。”
宋老四接过钱，立刻把衬衫叠好递过去。
“好，同志穿着好看，明儿多带人来瞧瞧。”
第一单开了，摊子前的人很快多了起来。
女工们围着挑花色、问尺码。
有人拿衬衫在身前比，有人拎着白网鞋看鞋底，还有人蹲下翻裤子。
赵建军站在边上，目光一直扫着外围。
修鞋摊的老头停下手里的活，叼着旱烟看热闹。
卖烤红薯的汉子脸色不太好看。
他那炉子旁边冷清了不少，人全被这摊花衣裳吸走了。
那汉子把脖子上的毛巾一扯，大步走过来，抬脚碰了一下油布边。
“哎，懂不懂规矩？这地方我平时也摆东西，你们占我地方了。”
挑衣服的女工们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宋老四刚要开口，赵建军已经往前站了一步。
他比那汉子高出半个头，肩背厚实，低头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汉子喉结动了动，脚往后挪了些，嘴上还撑着。
“怎么？还想动手？”
赵建军从裤兜里摸出2毛钱，放到铁桶炉子边。
“买两个红薯。”汉子愣了一下。
赵建军看着他：“我们靠边摆，不挡你炉子，天黑前走。”
汉子看了看赵建军，又看了看那2毛钱，顺着台阶弯腰拿红薯。
“下回早点讲清楚，别闹误会。”
赵建军接过两个烫手红薯，一个递给宋老四，一个放在麻袋边。
女工们见没事，又围了上来。
“刚才那件蓝底小花的给我看看。”
“有没有大一点的码？”
“白网鞋三十八码有吗？”
宋老四一边翻货，一边把钱收进裤兜。
每卖出一件，他就从布兜里摸出小本子，在上面划一道。
赵建军负责递货、装袋。
谁手伸得太乱，他只往那边看一眼，对方就把手收回去了。
不到一个钟头，二十件碎花衬衫全卖空了。
直筒裤也一条不剩。
白网鞋最后一双被一个圆脸女工买走。
她抱着鞋子，脸上全是喜色。
“明天还有没有？我妹妹也想要。”
宋老四马上接话。
“有，明天还来，花色、尺码都能挑，来早点，晚了真没了。”
厂门里面又走出来几个年轻男学徒工。
几人穿着沾油污的工作服，头发乱着，眼睛却一直往摊上瞟。
宋老四立刻从麻袋底下摸出一副蛤蟆镜，架到鼻梁上，又抖开一条裤脚宽大的喇叭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