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睛够尖的。”
陈青知重新去拧那颗螺帽。
煤油泡过后松了不少，扳手卡上去，手腕一压，螺帽终于慢慢转开。
他把轴承盖取下来，里面的滚珠和保持架露了出来。
陆向南蹲在旁边看。
陈青知用指尖拨了拨滚珠。
六颗珠子大小一致，可其中两颗表面有细细的小坑，灯光底下才看得出来。
“磨出坑了，珠子该换。”
他把那两颗单独拨出来，放到帆布一角。
“这号滚珠，外面应该能配到。”
陆向南一愣。
“这你还认得？”
陈青知手上动作没停，把保持架拆出来，螺帽、垫片、滚珠，全都按顺序摆好。
“以前在村里帮人修过水泵，那泵里用的滚珠，跟这个差不多。”
他把后轴总成拆完，又去看传动部分。
链条卸下来后，他拎到灯下看了看，找到那两节变形的链片，用钳子一点点夹正。
钳子咬得太狠容易夹裂，他每次只压一点，压完再用手指摸平。
没一会儿，那两节链片就顺了不少。
“这两节先凑合用，回头换一根新链条更省事。”
陆向南接过来看了看。
被夹过的地方不说跟新的一样，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卡。
他心里对陈青知的评价又往上提了提。
陆向南一边递工具，一边像闲聊似的问：“你在村里平时都干啥？”
陈青知正拧前轮轴帽，想了想才答。
“帮人看屋基排水，老房子漏了就补一补，也做点木工活，桌椅板凳、门窗，谁家缺什么就做点什么。”
陆向南点点头。
“难怪手这么稳。”
陈青知拆下前轮，检查了一圈。
前轮轴承倒没坏，就是缺油。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小盒润滑油，用竹片挑了一点填进去。
陆向南忍不住问：“水泵你也会修，木工也会，屋基排水也懂，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陈青知手指顿了一下。
“前......”
那个字差点出口，他自己先收住了。
陆向南抬头：“什么？”
第373章 年底盘点家底
陈青知垂下眼，把油抹匀。
“前些年给一个走街修水泵、水车的老匠人搭过手，他不收徒，我就在旁边递工具、看尺寸。”
“说穿了也不难，就是轮子带轮子，齿轮咬合。”
前世他不只看天象、算历法，也做过不少杂七杂八的器物。
水力翻车，计时沙漏，一拉绳便能收拢的伞骨。
那些东西换了朝代，换了材料，其实道理还是那些道理。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
陆向南把抹布递给他。
“你这手艺，修个三轮车屈才了。”
陈青知接过抹布，擦着手上的油污，没急着应。
陆向南看了看满地拆下来的零件，心里一个念头冒出来。
他手里的修缮队，现在接的多是老房子翻修、补屋顶、垒灶台这些活。
李根踏实，肯干，也能管人。
可真碰上老宅子的榫卯梁架、旧门锁旧家具这些精细活，光靠力气不够。
有些尺寸拿不准，结构想不明白，活干出来就差一口气。
陈青知要是愿意搭把手，那修缮队往后能接的活就多了。
“青知，明天我要去修缮队一个干活现场看看，有几处梁架和门窗尺寸，我拿不太准。”
“你要是没事，跟我走一趟，帮我看看？”
陈青知把手上的抹布放下。
“好。”
陆向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说定了，明天吃过早饭就走。”
“嗯。”
两人把拆下来的零件重新用布包好。
三轮车架子暂时靠墙立着，等明天买了滚珠和链条再装。
这时候，阿宝从倒坐房门后探出个脑袋，怀里搂着本连环画，小跑过来。
“哥哥，刘婶子给我看的。”
他把书举得高高的，封面上画着一个扛大刀的将军。
陈青知接过来翻了两页，又递还给他。
“看完了好好还给婶子，手擦干净再翻，别折角。”
“知道了。”
阿宝抱着书又喜滋滋地跑回了屋。
陈青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陆小满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布包好的零件靠在墙边，地上连一颗螺帽都没落下。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倒坐房的方向。
沈秋月从正房走出来，正好瞧见她站在那儿。
“看什么呢？”
陆小满猛地回头。
“看……看灯。”
沈秋月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看她。
“哦，看灯啊。”
陆小满被她这声哦噎了一下。
“我回屋了。”
沈秋月：“早点睡。”
“知道了。”
陆小满转身回了自己屋。
躺下之后，她把手伸出被子外面，摊开手掌看了看。
下午牵手时的温度，好像还没散干净。
她把手指蜷了蜷，又摊开，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夜深了。
三胞胎洗漱完，早早睡下。
正房里间，沈秋月把窗帘拉严实。
陆向南把门从里面插上。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小黑狗偶尔扒拉一下食盆。
沈秋月把几本账本搬到桌上，羊城那边先不算。
她先算省城三家铺子。
秋月时装、吃不够、满记面包坊，日结、周小结、月汇总。
镇上的快餐店和水产加工站路远些，账本慢两天，但张秀丽和徐建国办事一直稳当，没出过岔子。
再算修缮队。
沈秋月低头写着。
人工、材料、房租、铺子日常开销，还有刘翠兰和陆小满该拿的分红，她都单独列了出来。
算到最后，沈秋月停了笔。
这段时间滚进来的利润，加上先前攒下的钱，手上能动用的现钱有27万多。
陆向南倒了杯温水，正要把杯子递给她。
“算完了？”
“差不多。”
沈秋月接杯子前，随口说了一句。
“手头上能动用的现钱，有二十七万多，向南，我想拿出一笔钱继续买房子。”
陆向南递水的手在半空硬生生卡了一下，杯子里的温水跟着晃了晃，差点泼出来。
他稳住手，把杯子放在沈秋月手边，声音还算稳。
“省城又看中哪个地段了？”
沈秋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摇摇头：“我想去京市看看。”
陆向南：“京市？那地方离宁江很远。”
沈秋月看着纸上的数字。
“我在现代查过，京市地段好的老宅子、四合院，以后会越来越少，也是最保值的。”
“现在有人嫌院子旧，嫌修起来费钱，可院子旧了能修，房子破了能补，地段却不是想有就有的。”
“三胞胎以后长大，咱们也不能一辈子只守着宁江和羊城，早些给他们留个落脚的地方，总比往后抓瞎强。”
陆向南心里那点震动落回实处，媳妇看得远，他只管跟着使劲就行。
“好，到时候我们买产权清楚的房子，最好是房管所能办手续、街道也认的，宁愿贵点，也不能沾糊涂账。”
沈秋月嗯了一声，思索了下。
“年后再去吧，年底三家铺子都忙，羊城那边也不能停，我还得多画几套春装图纸，赶在开春前给厂房寄过去。”
“秋冬款已经卖起来了，春装要是慢一步，别人就追上来了。”
“等过完年，差不多二月底前后，看看几个孩子的状态，再看省城和羊城这边咱们谁能抽开身去京市。”
陆向南：“行，到时候再定。”
正事聊完，沈秋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三胞胎。
三个小家伙睡得横七竖八。
鱼鱼一只胳膊搭在泡泡肚子上，泡泡睡得乖，连眉头都没皱。
珠珠的小脚丫蹬出了被角，小嘴还轻轻动了动，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吃的。
沈秋月把珠珠的小脚塞回去，又把薄被角掖好。
她低头看着珠珠白嫩嫩的小脸，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
两人关灯躺下。
同一时间，倒坐房里。
阿宝早就睡熟了。
陈青知却没睡，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木凳上。
这几天，他感觉这座院子的气运正在往上走。
前世，他自幼便被送入国师殿，替皇帝看过星象，也替边关推过战局。
那时候旁人都说他天纵奇才。
可天纵奇才这四个字，落在皇帝眼里，也能变成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