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月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陈炳球背着手，在晒谷场上来回走了两趟。
“好！旧仓房留给村里另作安排，这片晒谷场，划给你办联营加工点！”
陈志军见事情定下，只能翻开账本，拨起算盘珠子。
噼里啪啦一阵响后，他抬起头。
“村里这几年租闲地，按一亩一年九十块的老价算。”
“半亩地，一年四十五块。”
沈秋月接得干脆。
“我按五十块一年交，多的钱给村里攒着修修路。”
陈志军心里舒坦。
“那就按五十块一年记。”
陈炳球听得满意。
“行，回大队部！”
“今天把地界定下来，协议一条条写清楚，该盖章的盖章，该往公社报备的报备。”
“咱们溪德村既然要办这个联营加工点，就不能糊里糊涂办！”
一行人转身往回走。
陆小满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青知。
他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只是经过旧排水沟时，低头多看了两眼，像是在盘算日后下雨时水该往哪儿走。
回到大队部，屋里的气氛已经和来时大不一样。
几个老叔伯不再绷着脸。
陈志军也主动给沈秋月和陆小满续上热水。
沈秋月趁热打铁，从挎包里拿出协议。
《溪德村生产大队联营成衣加工点合作协议书》。
陈炳球接过去，一条条往下看。
协议写得很细。
联营期限自一九八三年十月一日起，至二零零三年九月三十日止。
到期后，同等条件下，沈秋月优先续办。
陈炳球看完，抬头望向她。
“沈同志，九月还没过完，你这厂子十月才起算？”
“对。”
沈秋月答得坦然。
“现在是九月中旬，我还得先回宁江一趟，安排开工的钱、机器和配料。”
“十月初，我准时回来动工。”
陈炳球沉默片刻，刚准备从抽屉里取公章。
大队部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三个年轻人吊儿郎当地闯进来。
喇叭裤，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
为首那人满脸麻子，嘴里叼着烟，斜着眼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沈秋月身上。
“听说有外省来的大老板，要在溪德村建厂？”
他吐出一口烟，笑得不怀好意。
“哪位啊？出来跟哥几个聊聊呗。”
陈炳球沉下脸，把公章又放回了抽屉。
“陈麻子，你们跑我们溪德村做什么？这里没你们的事，出去！”
陈麻子浑不在意，嘿嘿一笑。
“陈书记，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建厂得用沙子石头，得请人砌墙吧？十里八乡的活儿，总得让我们兄弟喝口汤。”
他身后的两个小青年马上帮腔。
“就是，这工程我们包了！”
陈云萍气得脸都红了，刚想张口，沈秋月先拉了她一下。
她迎着陈麻子的目光，淡淡笑了一声。
“想包工程，可以。”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只见沈秋月抽出纸笔，趴在桌上刷刷写下一页字，写完后用手按在桌面上，推到陈麻子面前。
“既然你们想接活，那就签承揽字据。”
“地基不实、棚架歪斜、雨天漏水......全返工。”
“材料损失照价赔，误一天工期，就按双倍扣工钱。”
“你们敢签字画押，我现在就把定钱拿出来，明天开工。”
陈麻子几人凑到纸前，脸色都变了。
他们平日强揽些零碎活，靠的是人多、脸横。
真让他们白纸黑字按手印，谁敢？
搭棚这活儿，看着容易，真出了事，谁赔得起？
陈麻子嘴硬道：“你、你这是故意为难人！”
“做工程不签字据？”
沈秋月笑了：“那你们拿什么保证？”
“还是说，你们自己都知道，手上的活儿见不得人？”
陈麻子被噎得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陈青知开了口。
“现在风声紧，你们跑到大队部强揽工程，吓唬人，还不肯签字据。”
“陈支书只要往派出所报一声，你们觉得自己能落着什么好？”
陈青知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这年头，靠拳头抢饭吃，抢不了几天，几位要不要试试？”
一句话，直接戳到了陈麻子几人的心窝子。
前阵子街上还有人因为打架闹事，被联防队拖走，到现在都没出来。
他们再横，也不敢在大队部继续撒野。
“妈的！”
陈麻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算你们狠！”
他嘴上还硬着，脚底下却没敢多停，带着两个小弟灰溜溜出了院门。
直到人走远，几个老叔伯看向沈秋月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这外省来的年轻女同志，有钱、有路子，胆子和脑子还都硬得很。
陈炳球更是满意。
有这样的主事人，溪德村这加工点，说不定真能办出名堂。
他重新拿出公章，蘸足红泥，在协议甲方的位置上盖下。
协议今日签订，送公社备案。
陈炳球收起公章，当场拍板。
“备案的事，我亲自跑。”
“十月一到，溪德村这半亩晒谷场，就交给你。”
“村里该配合的，绝不含糊！”
沈秋月起身，郑重道：“谢谢陈支书，我也不会让村里失望。”
第332章 秋款图纸
从大队部出来时，陈云萍激动得手心都是汗。
她看着沈秋月，眼睛亮得厉害。
“秋月，真成了！”
沈秋月嗯了声，抬眼望向那片晒谷场。
只要厂房搭起来，溪德村这条线，就算扎下根了。
晚上回到方家，沈秋月再取出第二份协议。
这是她和陈云萍的内部合作协议。
陈云萍又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
“秋月，你这是拿真金白银带我挣钱。”
沈秋月把印泥推到她面前。
“我负责货源、订单和加工点的大方向，你负责羊城的布料、款式和用人，把生意办红火了，比什么都强。”
陈云萍不再推辞，签名，又按下手印。
两份字据，各自收好。
沈秋月站起身：“嫂子稍等，我有东西想给你看看。”
她上楼进了屋，从空间里取出一沓服装图纸。
这些图纸，是她照着手机里记下的复古款式，又结合如今羊城批发街的流行样子，一笔笔改出来的。
沈秋月拿着图纸下楼，重新坐回桌前。
一沓画着衣裤样式的纸张，被她推到陈云萍面前。
“嫂子，咱们既然要自己做，就得做出拿得出手的款，你看看这个。”
陈云萍原本还带着笑。
可目光落在第一张纸上，那笑意一下就停住了。
纸上画的是一条初秋穿的长袖收腰连衣裙。
斜襟领口利落别致，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肩线挺括，袖口带了些细褶。
“这……”
她从小在羊城长大，又成天在批发街打转，太清楚现在什么款好卖，什么款只能压箱底。
她下意识捏住纸页边缘，一张张往下翻。
大翻领短款秋外套。
高腰直筒长裤。
掐腰的泡泡袖碎花罩衫。
还有几款长袖收腰衬衣，看着利落，又不失女人味。
“秋月，这领子的开法，批发街上我还没见过第二件！”
“这要是做出来，那些档口老板怕是得眼馋得睡不着觉！”
沈秋月神色平静。
“我结合羊城现在的款改的。”
陈云萍越看越兴奋。
“就凭这几张图，咱们加工点绝不愁销路。”
沈秋月顺势把图纸往前推了推。
“嫂子眼光好，图纸交给你，后面跑布料市场、摸料子、算成本，都得靠你多费心。”
“我毕竟是外乡人，羊城没你熟，真叫人拿次料充好料，或是在尺头上做手脚，我未必看得出来。”
这话说得陈云萍心口发烫。
自从结婚生子，她大多时候都是围着家里转。
她是会看料、会讲价，可这些本事，平日也不过用在买布做衣、过日子上。
如今沈秋月却把这摊大事交到她手里。
这是实打实地信她。
“你放心！前期这段时间我把能用的料子全摸一遍，哪家厚道，哪家掺假，哪家开价虚，我都给记清楚。”
两人相视一笑。
这份合伙情分，算是彻底定下了。
紧接着，沈秋月话锋一转。
“嫂子，我得先回一趟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