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商店里根本看不见，就算偶尔到货几台，也早就被各大单位的条子分走了。”
陈云萍指了指墙角立着的冰箱。
“你看我家这台，还是你方大哥托了过命交情的兄弟，走厂里内部处理名额买到的处理货。”
“门角磕了一道印子，没被单位挑走，就这样，也费了好大的劲，搭了不少人情。”
她叹了口气，又细细说给沈秋月听。
“想从正规商店买，要么得有单位开的购货指标。”
“要么就得有华侨亲戚从海外寄钱回来，银行发的侨汇券，拿着侨汇券去华侨商店，兴许能排上队。”
“普通老百姓就别想了，就算拿着一沓大团结去百货大楼，售货员也只会说没货。”
这番话，打消了沈秋月想去百货大楼碰运气的念头。
吃过早茶，沈秋月说自己认得路，不麻烦陈云萍陪着，带陆小满出门就行。
陈云萍再三叮嘱她们别往偏巷钻，沈秋月一一应下。
两人来到服装批发街。
才早上九点多，梁凤就忙得脚不沾地，一抬头看见沈秋月，立马撇下跟前的散客。
“哎呀，靓女，你可来了。”
她从档口里拖出五个大麻袋，又让伙计从柜台后搬出两只纸箱。
“货都给你配齐了，你点点。”
她解开其中一个麻袋的绳子，露出里面的靓女裙。
黄底碎花，淡蓝纯色，还有收腰的大翻领款，正是昨天沈秋月点的那些。
沈秋月弯腰，随手抽出一件纯色的确良衬衫和一条牛仔喇叭裤。
她仔细检查了领口的车线和裤子的缝边，确认没有抽丝和跳线，尺码标也对得上。
“梁姐做事，我放心。”
她直起身，正准备从挎包里掏钱，把尾款结清。
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
“姐，姐。”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烫着时兴的卷，但乱糟糟的，脸色惨白，眼眶红得吓人。
她一把抓住梁凤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哭腔都压不住。
“姐，你快借我点钱，救救你外甥吧。”
梁凤赶紧扶住她。
“玉琴，你这是怎么了，慢慢说，阿明出什么事了。”
被叫做玉琴的女人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阿明他昨晚跟人打架，被联防队给扣了。”
这话一落，周围看热闹的档口老板和客商，脸色齐齐变了。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也有人闭了嘴，连手里的衣裳都不翻了。
这个节骨眼上，谁要是跟联防队、派出所沾上边，那可不是小事。
打架斗殴往重里说，扣上流氓滋事的帽子也不是没可能。
第321章 捡漏一台万宝冰箱
梁玉琴的嗓子已经哭哑了。
“昨晚阿明在街口跟几个小混起了口角，本来就是几句嘴上的事。”
“那几个人先推人，推着推着就动了手。”
她抹了把眼泪，手背湿漉的。
“谁知道正撞上联防队夜里巡查，一伙人全被带去治保室，天亮后又移交给派出所了。”
她抓着梁凤的手，指头抖得厉害。
“那边有人带话出来，对方家里要医药费、误工费，开口就要2700块。”
“派出所那边处理这事，还得按票据交罚款，零总，一共得3000块。”
“只要钱凑齐，对方愿意写一张谅解字据，阿明这事兴许还能按普通治安纠纷办。”
梁凤听得心口一紧，赶紧问：“那要是拿不出钱呢？”
梁玉琴半天才挤出声。
“拿不出钱，对方家里就咬死不松口，阿明就有可能被往流氓滋事上报。”
“真要那样，他这一辈子就完了啊！”
她吸了口气，强撑着把话说完。
“姐，我自己东拼西凑，已经凑了600块。”
“现在还差2400，你铺子里肯定有现钱，你先借我，我往后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她说着，就要去扯梁凤的衣角。
梁凤脸色难看，叹了口气。
“玉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档口看着热闹，可钱全压在布料和衣裳上了。”
她指了指档口里堆成小山的货。
“我柜台上能挪的现钱，连着沈妹子结的尾款，顶多能借你1500。”
“剩下那900，我上哪儿给你变去？”
梁玉琴听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她身子一晃，顺着墙角就要往下滑。
就在这时，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我有东西能换钱！”
她急急朝周围喊。
“我家有台万宝牌单门冰箱，是昨天刚从华侨商店提回来的，原本买来自家用，连电都没通过。”
“发票上950，我现在900块转出去，只求赶紧换现钱。”
刚才还避之不及的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好几个档口老板都被冰箱吸引了。
这可是万宝冰箱，百货大楼都未必见得着。
谁家要是摆上一台，街坊邻居都得来看稀奇。
可心动归心动，一听900块，再一想这事还沾着联防队，众人眼里的兴奋又凉了下去。
“900块太贵了吧。”
“快顶上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了。”
“这节骨眼上，谁敢接这种货？万一说不清来路，被当成倒卖紧俏货咋办？”
议论声句句钻人心窝。
梁凤急得直跺脚。
眼看梁玉琴眼里的光又一点点灭下去，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你等一下。”
沈秋月上前一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梁玉琴。
周围人的目光，全落到了她身上。
沈秋月看着梁玉琴，问清楚。
“买冰箱的发票，华侨商店开的出库单，还有侨汇券兑换回执，这些东西都还在吗？”
梁玉琴赶紧点头。
“在，都在。”
“我昨天提货回来，单子都收在一个信封里，今天出门急，也随手揣兜里了。”
沈秋月又问：“随时可以去你家看货、搬机器？”
“可以，可以！”
“我家就在后面巷子里，走几步就到。”
梁玉琴连声应着。
沈秋月伸手：“单子先给我看看。”
梁玉琴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倒出来一叠票据。
沈秋月把几张票据从头到尾看完，在梁凤和众人的目光里，干脆说道。
“这台冰箱，我要了。”
沈秋月拉着梁玉琴转身往柜台里侧站了半步，手伸进随身的挎包拿出一叠大团结点好，递到梁玉琴面前。
“你数数。”
梁玉琴双手接过钱，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
她一张一张数着，数到最后，声音都哽住了。
“够了，够了。”
“谢谢你，靓女，真谢谢你。”
梁玉琴又红着眼看向梁凤。
“姐，你先借我1500救急，我给你立借据，往后我就是在你铺子里白干，也一定把钱还上。”
梁凤看着妹妹哭得通红的眼睛。
“行！我柜台上先给你挪。”
梁凤从账本上撕下一页纸，先给沈秋月写冰箱转让字据。
“冰箱型号、价钱、双方姓名、票据齐全、钱货两清，都写清楚。”
沈秋月提醒。
“再写明原始发票、出库单和侨汇购货凭据，随冰箱一并交付。”
梁凤连忙应下。
“对，对还是妹子你想得周全。”
字据写好后，梁玉琴和沈秋月各自签名，又借梁凤的红印泥按了手印。
沈秋月顺便把剩下的1685块尾款结给梁凤。
梁凤再另写了一张1500元的借据，梁玉琴也按上手印。
梁玉琴把钱收好，千恩万谢地就要往外跑。
沈秋月叫住她：“等等，我先跟你去拉冰箱。”
她又回头对陆小满说：“小满，你在这儿帮我看着货，哪也别去。”
陆小满：“嫂子放心。”
沈秋月又对梁凤道：“梁姐，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妹子。”
梁凤连声应下。
“放心，妹子，你放心去，人在我档口，丢不了。”
沈秋月在街口花钱，雇了一辆拉货的平板三轮车，跟着梁玉琴七拐八拐进了后巷。
梁玉琴家住在一栋旧式居民楼里。
那台崭新的万宝冰箱就立在客厅墙角，门上的防撞油纸还没撕干净。
沈秋月对了一遍发票和出库单。
型号能对上，机器外壳也没磕碰。
她这才和三轮车师傅一起，小心把冰箱抬上车，用麻绳捆牢。
一路回到档口时，梁凤已经把沈秋月的货重新捆扎好了。
五个大麻袋，两只纸箱，全都写了品名和数量。
梁凤开了货品清单，又盖上档口的小红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