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鱼十二斤，7毛2分钱。”
他数钱分别递过去。
黑瘦男人接钱时手有些发僵，确认是真钱，才把钱塞进衣袋。
陆向南一笔一笔记清，让三户人家按手印，把筐里的海货搬上船，又把空筐还回去。
三户人家拿着钱和筐离开，走出几步还回头看船。
老何这才把话转到周家。
“周瘸子那老头，犟得很。”
陆向南重新拎起布包跟他往前。
“怎么了？”
“你媳妇上回救了他孙子，还留下药，村里都知道你们陆家仁义。”
老何走了几步，脚下踢开一块碎石。
“可周瘸子那人，你也知道，欠了人情不还，他夜里都睡不踏实。”
陆向南没有打断。
“这几天，他拖着那条瘸腿，天天去浅海滩摸东西，天不亮出去，傍晚才回来。”
“有两回潮水涨得快，他还不肯上岸。”
老何眉头皱着。
“我劝他，你们给药是好意，不图这个，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戳，非讲周家不欠人。”
陆向南心想，周瘸子要是真为了还人情把命搭在海滩上，这货他收着也不踏实。
两人顺着村中土路往周家走。
西湾村比东山村还偏。
村子沿着海湾散开，房子多是石头垒的，屋顶盖着黑瓦，上面压着防风石。
村道窄，两边长着野草，偶尔有鸡从墙角跑过去。
拐过一道石墙，周家的破院子到了。
竹编院门半开，门轴歪在一边，合不严实。
陆向南往院里扫了一眼，脚步停住。
院中间缺腿的旧木桌旁，坐着个三四岁的孩子，手里捧着一块地瓜干啃得认真。
嘴角沾了渣子，他也没管，嚼得很香。
孩子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沈秋月形容的那副喘不过气、憋得青紫的模样。
陆向南心里大定，药管用。
老何站在旁边，脸上也带了笑。
“你看，比前些日子强多了，前两天还在院子里跑了两步，把周瘸子吓得跟在后面追。”
院里的周瘸子抬起头，手里的渔网掉在膝盖上。
周瘸子撑着拐杖站起来，瘸腿往前迈，身子一晃。
陆向南推开竹门，上前扶住他。
“周老伯，慢点。”
周瘸子手抓紧陆向南的小臂，手指直发颤。
“向南，你媳妇给的那个药……”
他转头看一眼矮凳上的孙子，眼圈泛了红。
“我孙子能吃东西了，夜里能睡整觉，前天跑了两步，没喘。”
孩子抬头看一眼，低下头继续啃地瓜干。
周瘸子松开陆向南，拄着拐杖往东墙角走。
“你看。”
墙角摆着四个大水桶。
陆向南凑过去，桶里装着海水，底下沉着一层活海货。
两桶响螺，有成人拳头大，壳面棕褐，螺肉满。
两桶刺海参，黑褐色，刺粗肉厚，根根有小臂长，全是正宗的好货。
周瘸子指着桶。
“这是我在外礁摸的，退潮爬过去，那片礁底下有暗沟，货好，就是路不好走。”
老何重重叹气。
“他有两回回来，裤腿都湿透了，潮水再快一点，人就麻烦了。”
周瘸子看着陆向南。
“这些全给你们，抵药钱。”
陆向南把手里的布包放到旧木桌上，解开扣子，露出里面的冲剂和小喷药瓶。
“周老伯，这是我媳妇让我带来的，够孩子用半年。”
周瘸子伸手，停在纸包边上又收回。
“上回那些快吃完了，前几天夜里，娃喘了一回，我把最后半包冲剂给他冲了，喝完就缓过来了。”
陆向南把药往他手边推：“先收好，别受潮。”
周瘸子把药拿好，小孙子把地瓜干啃完了，歪头看他。
“爷爷。”
周瘸子弯腰把孩子抱起。
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小脑袋靠在肩上，眼睛看向陆向南。
“这是陆叔，给你送药来的。”
孩子乖巧喊人：“陆叔。”
陆向南摸了摸孩子的头：“周老伯，这些海货我收。”
周瘸子刚放下孙子，脸马上绷起。
“我拿来抵药钱，不要钱。”
陆向南接着开口。
“药是我媳妇给孩子的，孩子该救，这不是买卖。”
“可这些响螺和刺海参，是你下海摸来的正经货，货到了我手里，就是生意，生意得算钱。”
周瘸子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杵。
“我周家不欠人。”
“您没欠，您要是不收钱，这四桶货我不拉。”
陆向南态度坚决。
老何插进来打圆场。
“老周，人家话讲得明白，药归药，货归货，你非要混到一块，反倒叫陆家不好办。”
周瘸子低头看了眼孙子。
孩子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声。
过了一会儿，周瘸子肩膀往下垮了些。
“那行。”
第242章 和三胞胎贴贴
陆向南从布包里拿出弹簧秤和小本子。
“响螺按8毛钱一斤，刺海参按2块钱一斤，都是活货，我给高档价。”
这响螺和刺海参一看就是稀罕货，能带去2026年卖高价。
越是活货，越是个头足，越不能按寻常海货算。
周瘸子原本是想拿这些货抵药钱。
可陆向南真按高价称，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陆向南先称总重，再扣桶重和海水重。
他在本子上一笔笔划下。
“响螺三十四斤三两，27块4毛4分钱。”
“刺海参十八斤六两，37块2毛钱。”
“合起来64块6毛4分钱，我凑整，给您65块钱。”
陆向南从布包里数出65块钱，放到木桌上。
周瘸子盯着那一叠钱，半晌没动。
他那条腿坏了以后，陆上的重活干不了。
海里能下，可远一点的地方又不敢去，家里还有个得吃药的孙子。
七八天摸来的货，换了65块钱，这钱够家里撑一阵子。
周瘸子抬手抹了一把脸。
“向南，你回去跟你媳妇讲，往后有用得着我周瘸子的地方，只管开口。”
陆向南把钱推到他手边。
“钱先收，药按时给孩子吃，以后有好货都给我攒着，我十天来一趟。”
老何拍着老周后背：“收了吧，陆家做事敞亮，你也别拧着。”
周瘸子伸手把钱收进衣兜。
陆向南盘算着船上的青芒和时间。
“周老伯，我回船上拿空桶和竹篓过来转货。”
周瘸子愣了一下。
“这几个桶你先用也成。”
“不成，你家还得用。”
陆向南起身往外走。
周瘸子低头看了眼衣兜里的钱，又看向桌上的药。
这日子，好像真能往前过了。
陆向南很快从船上回来。
他肩上扛着两只空木桶，手里提着一个竹篓，臂弯还挂着旧麻绳和两块旧布。
小黑狗跟在他脚边，到了院门口便停住，没有乱进屋。
陆向南把自家的空桶摆在院中。
“何叔，帮我扶一下。”
老何上前稳住桶。
陆向南先把响螺连海水舀进自家木桶，又把刺海参装进竹篓，底下垫了湿旧布，上面再盖一层湿布，防着日头晒。
周家的四个水桶很快空了。
陆向南提起井边的水瓢，把桶里面冲洗干净，倒扣在墙边。
“周老伯，以后有货别自己冒险去远礁，潮水上来快，人一耽误，孩子怎么办？”
周瘸子看向隔壁抱起孙子的老婶子，把话听了进去。
“我知道了。”
陆向南把自家的桶和竹篓搬到码头。
老何搭手抬了一路。
小黑狗凑到桶边闻了闻，退回船头趴好。
陆向南把桶在船舱一侧摆稳，又用旧麻绳绕了一圈，防着晃倒。
老何在岸上递绳子。
陆向南系好最后一道结，抬头看他。
“何叔，药这事别往外传。”
“村里人问，就讲陆家以前欠周老伯一个人情，这趟过来还了，别提药。”
老何很快懂了。
这种药要是传开，求药的、打听药路子的、背后眼红的，都会来。
“我明白，放心，周瘸子嘴严，他家里的事从来不往外讲。”
陆向南解开缆绳，跳上船。
柴油机响起来，船身慢慢离开西湾村老码头。
陆家。
沈秋月正把三胞胎的小木床推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三胞胎裹在薄棉布里，齐齐仰脸看天，嘴里咿咿呀呀。
小黑狗的脚步声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