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正好从镇政府大院推着一辆公家的二八大杠出来，车把上夹着个旧公文包。
陆向南跨上自行车，示意沈秋月坐到后座：“走，去加工站。”
小周蹬着二八大杠跟在后面，直接奔着码头方向赶去。
中午的太阳把土路晒得发干龟裂，码头边鱼腥味和咸水味混在风里。
陆向南把自行车停在水产加工站门口。
大铁门关着，门缝中间挂着一把锁，锁扣没有扣紧。
陆向南伸手把那把形同虚设的锁摘下来。
小周停好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加工站连门都不锁，这三个刺头平时有多懒散可想而知。
今天要是交接不出去，镇政府的麻烦没完没了。
陆向南推开铁门。
院子里面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半掩，传出搪瓷杯碰桌子的声响。
三个人全在里面。
陆向南率先走进去，沈秋月走在旁边，小周拎着公文包跟在最后。
徐建国看见他们，放下腿，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干什么的？水产加工站不让人随便进。”
王彩凤手里的铁火钳停住，目光落在小周身上。
她认得这是镇政府的办事员，她动了动脚尖，把装干虾米的破布袋往墙角死角处踢了踢。
李大志被动静吵醒，拿掉脸上的衣裳坐起来。
看清来人后他又往后靠去，只要不是来发工钱的，就跟他没关系。
沈秋月拉开布包，取出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合同铺在办公桌上。
陆向南手指点在公章位置。
“看清楚，从今天起水产加工站由海湾村沈秋月承包经营。”
徐建国目光变了变，盯住合同上的红印，又看向小周。
“小周，镇上真把站包给私人了？”
小周拉开公文包拿出几张表格。
“冯干事安排我来做交接见证，站里的设备、库房和账本都要清点，双方签字留底。”
徐建国眼皮跳了两下，前头两任站长忌惮他家老爷子的身份，不敢拿他怎么样。
现在成了私人承包，性质全变了。
今天镇政府的人在场，他没法当场掀桌子。
王彩凤站起身拍去裤腿上的灰尘。
“那我们几个以后的工钱谁发？以前欠的钱怎么算？”
沈秋月看着她。
“合同盖章以前的欠薪由镇上负责，今天以后跟着陆家干活，陆家按月发钱。”
王彩凤追问：“一个月多少？”
沈秋月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白纸放在桌面上。
“先干三天看表现，谁干了多少活全部记账，月底按账本发钱。”
“偷拿站里物资、不来上工、交接清点不配合的，直接登记退回镇上。”
过去加工站是公家的，偷点懒没人敢轻易开除他们。
现在包给私人，个体户可不养闲人。
王彩凤视线往墙角那个小布袋瞟，那点虾米值不了几个钱。
万一因为这点小偷小摸丢了差事，家里那个搬运工男人非得跟她闹翻天，她赶紧闭上嘴。
李大志挪动身子坐直。
“以前在站里上班，工钱都是镇上按月发，从来没有记账算钱的弄法。”
第160章 专治各种不服
陆向南看着李大志。
“以前站里年年亏账，现在我们接手，不管闲人。”
沈秋月指着合同上的公章。
“你不愿意干，现在就让小周同志给你办退回手续，你回镇政府等安排。”
小周拔出钢笔准备在表格上写字。
李大志后背立马离开麻袋。
冯干事早就嫌他是个麻烦，要是这回被退回去，镇上正好顺势把他踢出去，亲戚也保不住他这口饭。
他站直身子，没敢再往下顶撞。
徐建国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沈秋月，你包站前，打听过我家里情况吗？”
沈秋月目光迎上去。
“合同上没写谁家里有什么人，只写了三名工人由陆家安排。”
小周低头看清点表，一句话没帮徐建国讲。
镇上早就想把这三个人甩脱，借私人承包的由头最合适。
陆向南拿过办公桌上那本旧记录本翻开。
前面几页写着腌鱼入库、虾米晾晒、盐用量，后面大半本空着。
最后一笔账停在今年年初。
这站以前主要靠码头当天上来的杂鱼、虾、贝做盐渍和干货。
腌缸、晒场、甩干、分拣，就是主要活计。
陆向南把本子放到小周面前。
他把本子放在小周面前：“旧账本交接。”
小周接过去翻了翻：“登记在册。”
沈秋月环顾四周。
“先清点明面物品，库房钥匙在哪里？”
徐建国坐回椅子上：“不知道。”
陆向南走到门后墙壁前，抬手从铁钉上取下一串钥匙，木牌上用毛笔写着库房俩字。
陆向南把木牌翻转过来。
徐建国脸色有些难看：“那是以前站长留的，我没碰过。”
沈秋月拿过小周面前的表格点了一下。
“小周同志，登记，库房钥匙挂在门后，徐建国不知情也不配合管理。”
小周直接写下这行字。
徐建国呼吸变粗：“你来找茬？”
沈秋月不接他的气话。
“交接办事白纸黑字记档，谁管过哪些事分清责任，以后出了问题谁也赖不掉。”
徐建国咬住后槽牙。
这女人几句话全扣在规矩上，又有镇政府的人作证，他完全找不到发火的借口。
真闹翻被退回镇上，老爷子非得抽他。
沈秋月从布包里拿出冯干事给的那串备用钥匙，和陆向南找出的原版钥匙对了对齿痕，走向后面库房。
木门受潮发胀，锁孔有些生锈，陆向南拿钥匙拧开锁。
一股浓重的海腥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靠泥墙摆着两口大半人高的大缸，破木板盖在上面。
角落散落着几捆破麻袋和竹筐，几副竹晒架横着靠墙，木案板裂了一道缝。
窗户底下放着一台手摇甩干机，铁皮表面发乌。
旁边还有一杆大号老秤，一台旧台秤，台秤盘子边缘缺了一块。
陆向南上手摇了摇铁柄，齿轮还能顺滑转动，墙上挂着一把大号老秤，底下缺了一个小秤砣。
“甩干机能用，老秤缺一个小秤砣，大缸没破。”
“晒架能修，竹筐有一半还能用。”
小周走过去核对并登记。
沈秋月走到大缸旁掀开木板，缸底积着一层发黑的盐渣。
这个加工站要先清场，再烫洗腌缸和盐池，晒架竹筐暴晒，台秤校准。
加工站不能一上来就收太多鲜货，只能收当天能处理完的。
她走向王彩凤：“你以前在站里负责什么活？”
王彩凤不敢含糊：“腌鱼，晒干货，挑拣分门别类。”
沈秋月继续问：“能分清好虾米、潮货、烂鱼干？”
“能分清。”
沈秋月看向三个人。
“今天开始试工三天，今天算半天，5毛钱，明后两天全天干活，一天1块钱。”
“三天后能留下的，每月30块钱，出满勤，活干得干净，月底另给2块钱。”
沈秋月给王彩凤派活。
“下午你先清晒场，破麻袋挑出来，能用的放一边，烂的登记报废。”
“竹筛、晒架也搬出来晒，今天干活算半个工，月底照发。”
王彩凤痛快应下，拿过扫帚往外走。
以前站里混着不干，是因为干了也拖欠，现在钱讲在前面，她不想丢这份活。
沈秋月转头看向李大志。
“把水井边的破木桶和竹筐全找出来洗干净，能用的放好，不能用的堆去晒场边缘，等小周同志登记。”
李大志挪了挪脚。
他想拖，可小周的钢笔还在表格上方。再磨蹭，表上又要多一笔。
他低着头去了水井边。
院子里很快有了扫地和洗筐的动静。
沈秋月回到办公桌前，看向徐建国：“你识字？”
徐建国扭过头：“高中毕业。”
沈秋月把布包里那本空白新账本拿出来拍在桌上。
“旧账本小周同志封存带回镇上，以后进出货、用盐数量、每个人干了什么活。”
“全部由你用这本新账本记清楚，每天收工前对账。”
徐建国不满：“凭什么交给我干？”
陆向南在旁边盯着他。
“你识字，写字的活最适合你，你要是连记账都不想干，现在就办退回手续。”
徐建国看着那份红公章合同，又看看在旁边等着记录的小周，只能拿过那本新账本。
他拧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沈秋月敲了敲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