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程青野轻声嗤嘲，“扶我起来，地上好凉。”
“我扶不动。”夏汀噙着眼泪。
有几颗眼泪顺着她精致小巧的脸颊滑到她的下颏，欲滴不滴的样子。
“让你平时不多吃点，”程青野扶着门框，勉勉强强站起来，刺痛让他不由得轻轻皱了一下眉，“看吧，连扶我都扶不动。”
夏汀关上门，把风雪都隔绝在门外。
程青野走到卫生间关上门，捞起一抔水洗了洗脸。
刺痛在嘴角蔓延，口腔里都是血腥味。
那帮人还挺有意思。
“要我帮忙吗？”
隔着门，夏汀出声问。
“不用。”程青野推门出来，发梢还沾着几滴水，“你去睡吧。”
“……我睡不着。“夏汀低声说。
程青野这个样子，她怎么能睡的着。
“家里有碘伏吗？”她问。
“没有。”程青野说。
谁有事没事备那玩意儿干啥。他又用不上。
“你发烧了，程青野。”夏汀冷静地说。
刚刚她摸到他的额头，真的好烫好烫。
外面风雪这么大，气温又这样低，搞不好真的会感染风寒。
屋子里没有开灯，外面在下雪，约莫是半夜一两点的样子。
天却出奇的不算太黑。
屋里面都是皎洁的。
程青野忽然看见夜色里夏汀的脸。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身上披了件外套，头发都自然垂落，安静地挂在胸前。
唯有一双眸子却格外清冷干净。
圆圆的，像两颗黑色的葡萄。
不带一点世俗的污渍。
因为刚刚哭过的缘故，她眼睛看上去有点红，湿漉漉的。
在雪色里，格外皎洁。
此刻，月色与雪色之间，夏汀是第三种绝色。
程青野有一瞬间失了神。
身上在发热，也许真的是受了风寒。
“不碍事。”程青野说，嗓音却有点哑。
“碍事的，”夏汀道，“我给你煮碗姜汤吧。”
说着她就打开灯，摸出一截还没用完的姜，细细切成姜片，然后放进锅里煮开。
水很快在锅里面滚烫，咕嘟咕嘟的。
程青野拎过张凳子坐下。
夏汀往沸腾的姜汤里撒了几点盐粒子，然后盛到碗里，调整了一下水温后，她递给程青野。
“有点烫，你小心点。”
程青野喝了口，放到一边，评价道，“不好喝。”
“……驱寒用的。”夏汀解释道。
小时候淋了雨，魏春雪就会这样给她煮上一碗姜汤，说是驱寒。
夏汀想，淋了雪，应该也可以喝吧。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
拉开书包拉链进行翻找。
最后找到一支药膏。
是很久以前，沈嘉恒在校运会上给她的。
那一次的校运会，女生一千五百米向来是块硬骨头，鲜少有人会报名，尤其是夏汀所在的一班，算是岚中成绩最好的火箭班，更是没几个人愿意报名。
于是这个项目在报名结束后，还是没有人报名。
可等到正式开始之后，夏汀却发现自己的名字居然在一千五百米的花名册上。
也不知道是谁“好心”帮她报的名。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最后是强撑着走完了全程。
只记得最后她体力不支，还摔倒在了塑胶跑道上。手腕处被严重擦伤。
后来沈嘉恒递给她一支治擦伤用的药膏。
作为班长，他说自己很自责没看护好报名册。
当时报名结束后，沈心怡她们又借去看过一次，然后自作主张替他交到了班主任老王那里。
没想到后面夏汀会出现在一千五百名的选手名单里。
……
这支药膏统共也只用过一次。
夹在书包的夹层里，夏汀差点都忘记了这回事。
如今程青野受伤，她才猛然想起书包里还有这么一支药膏，还附带着一袋没用完的医用无菌棉签。
她取出来，拧开盖子，沾了一点膏体，递给程青野，然后对他说：“你的嘴角有伤，擦擦。”
程青野瞥了眼药膏，这牌子他很熟悉，国内基本没可能买到，下意识警觉问道，“你哪来的药膏？”
“这不重要，”夏汀忽略过这个话题，“你嘴角裂开了，而且还有淤青。用这个的话，会好的快一点。”
毕竟她之前受伤的时候，用了沈嘉恒给的这支药膏以后，伤口好的很快，而且几乎没怎么留疤。
“暗恋的那个好学生给的？”程青野随口问，手里把玩着夏汀落在桌子上的一本题本，目光却分毫没落在那本书上，而是定定地看着夏汀。
他很想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夏汀没说话。
程青野嗤笑一声：“其实你那天……其实也只是为了报复他吧。”
“不是。”这回夏汀说话了。
“但愿你最好不是。”程青野目光里闪动着别样的情愫，看上去有些复杂，“你留着自己擦吧，我不需要。”
“会留疤的。”夏汀说道，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缓缓说道，“就像我的腿一样，留下疤痕，会很难看的。”
程青野目光迟疑了一下。
“很难看，像干瘪的橘子皮一样。”夏汀说的很平淡。
也不知道她是花了多久才接受自己的腿变成这样的事实。
人这一生，有很多次需要把眼泪咽下去的坎坷。
“你这脚……”程青野想问，但最后还是没说。
夏汀却自顾自把伤口剖出来：“四岁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开水，开水从我的左小腿上滚下去，重度烫伤，我爸忙着打麻将，没带我去治。等到去治疗的时候，已经没救了。”
她说的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的事情，也不在乎程青野是怎么想怎么看的。
“所以，你最好还是擦一擦。”她说。
然后靠近程青野，轻轻用沾了药的棉签碰了碰程青野的嘴角。
伤口处传来丝丝麻麻冰凉的疼痛，他嘴角因为打架留下的淤青也格外醒目。
两人靠的很近。
灯光昏暗，夏汀黑色的长发因为俯身而往前垂着，她沈青专注地替他擦了擦嘴角，并没有其他的想法，坦荡至极。
倒是程青野，素来没遮拦惯了的人，居然第一次别开眼睛。
“可以治好的。大城市的医疗很发达。”
夏汀顿了顿，大多数人在听完她的遭遇后，要么是高高在上的可怜，要么是拉开距离的嫌恶，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她的角度，替她去想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她把用完的棉签扔到垃圾桶里，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凌晨两点半。
夏汀看了眼房间里摇摇欲坠、并不算太大的唯一一张铁床。
又看了眼昏暗灯光下坐在一边的程青野。
他黑色碎发微垂，阴影向下扎着他清隽的面孔。
因为受伤加上轻微发烧的缘故，他很少见地收敛起一身的戾气。
一个人坐在那里，卫衣帽不知何时被他扯回去，微微遮住半张脸。他头尽量往后仰着，靠在椅子背上，长腿兀自随意地往前伸着。
他本就个高腿长，这么一来，那张在夏汀眼里挺大的椅子，在他那边就完全不够用了。
“你睡觉吧，”程青野头往后仰着，闭着眼睛说，“不用管我。”
窗外还在下雪，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让病号在这样的天气里坐在椅子上过夜，未免有些太不人道了。更何况自己还是鸠占鹊巢，这里本来就是程青野的家，而自己却占着他的位置。
夏汀思来想去都感觉不妥：“还是你睡床上吧，天快亮了，我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就行。”
“用不着。”程青野从鼻腔里挤出这句话，语气里透着没得商量的意思。
气氛就这样僵持着，夏汀抿了抿嘴唇，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小声提议道：“要不……我们一起挤挤吧。”
声音小的快要听不见。
“什么？”程青野似乎没太听清，很自然地问道。
这下轮到夏汀窘迫了，她抿着嘴唇，试图把话说的更直白一点：“我睡觉所占的地方并不多……这张床的位置还有很大一部分空余……我是说……或许……我们可以睡一张床。”
【作者有话说】
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余光中《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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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野暗爽中[咬手绢]
第21章 黑百合
“犯不着。”程青野闷着声音, 拒绝地很爽快。
夏汀站在原地看着他，脸胖在冬夜里微微发烫。
程青野懒散地靠在椅子上，长腿肆意摆放。木头做的椅子挺硌人的，让他有些不舒服。
雪静静在下。房间里安静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