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野懒散地应了声“嗯”。
没多解释自己其实在楼道下默默等了她好久。
像是有感应似的总放心不下。
在意一个人的话就会无时无刻忍不住担心她。
但程青野什么都没解释。因为他觉得如果解释的话会显得有些蠢。
“花被我爸……扔了。”夏汀吸了吸鼻子，像是想要把崩溃的情绪都压下去，但越想压抑却越适得其反，一个没忍住，眼角又淌下几滴清泪。
程青野下意识说道：“我当什么大事。”
结果一低头却看见夏汀那双哭得红红的眼睛。
她抱着膝盖蹲坐在台阶上，整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到让人心疼。
被丁兰扯过的校服领口有点大，兀自耷拉着，露出她清凌凌的白皙锁骨。
因为消瘦，锁骨有些凹陷。
他顿了下，眉心微皱试着安慰：“花本来都是要谢的，就算现在不被你爸丢掉，迟早也是要进垃圾桶的。”
话一出口，他发现自己还不如不安慰。
因为夏汀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雨点噼噼叭叭往地面砸，地面被聚起一个又一个的小水坑。眼看着这雨要把天都下黑。
“你打算一直要在这坐到天黑？”程青野问。
如出一辙熟悉的问话，不久之前，他也这样问过自己。
夏汀没说话。
程青野觉得这傻瓜总太固执，真想撒手不管。
可当下一秒，夏汀忽然仰起脸，眼角沾泪地看向他，对他说道：
“程青野，我膝盖好疼……我站不起来……”
她眼角沾满清泪，委屈又无助。
就在她仰头对他说膝盖好疼的这一秒里，他忽又全线击溃。
在他顺风顺水的十八年人生里，似乎还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能让他这样。
“哪里疼？”程青野问。
“我不知道，”夏汀捂着脸，眼泪从手掌的缝隙里刷刷掉下来，“我不知道……”
起初是受伤的腿在疼。
可是阴雨天气里，雨点透过骨头缝隙钻进来，惹得膝盖也潮湿地痛起来。
破碎的、被丢进垃圾桶的百合花在刺痛。
被丁兰揪住的自尊心也在隐隐作痛。
密密麻麻牵扯起来疼。
以至于到最后，她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疼。
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在疼。密密麻麻地疼。
好疼。好疼。
她是一个除了疼痛以外，什么都没有的人。
她忽然又想起魏春雪死的那一年冬。
她恍然无措地看着魏春雪死在她面前。
脑海里一片空白。
只剩细雪飘零。
冷如坚冰的寒风从大街小巷的每一个空隙里钻过来，四面八方地钻过来，一直钻到她的骨缝里。成为她这些年来漫长又绵亘不绝的生长痛。
“腿疼？”程青野问，半蹲下来。
轻轻用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她受伤的脚踝。
夏汀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被程青野挡住。
于是温热的体温慢吞吞地隔着衣物透过来。
“程青野。”夏汀叫他的名字。
“嗯，”程青野说，“你说，我在听。”
夏汀却只说了这三个字眼后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程青野也少见地没再强迫她，只安静半蹲着陪在她身边。
“……谢谢你。”过了好半天，夏汀才从嘴里挤出这几个字。
程青野低笑了声：“就只会说这个？”
雨声渐渐歇了，程青野索性蹲下来，拍了拍肩，示意她上来。
夏汀想躲，程青野抓住她的胳膊很轻松就把她背了起来。
“又不是没背过。”
夏汀沉默地伏在他宽阔的后背上，程青野很高，她怕摔。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轻声问。
“你想去哪里？”程青野反问。
夏汀摇摇头，“我不知道。”
这话倒是不假，她确实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于是一瞬间，她又缄默了。只安静地靠在程青野的背上。
程青野的背很宽阔。夏汀其实对他并没有完全卸下防备。
初见时他的乖张狠戾让她胆战心惊。
可不知道为什么，经过这几次相处下来，她有时候又觉得可以信赖他。
多可悲，陌生人给予她信赖。而至亲至爱的人，将她弃于不顾之地。
雨还没有完全停，细细的雨丝斜斜，轻轻飘在她身上。
细雨如织。
小县城四散着飘雨，空气中的水汽缓缓织成一层薄薄的雾。
程青野背着她行走在飘雨的小巷，姿势并不太娴熟。
“去我那儿吧。”程青野忽然沉默地说。
夏汀刚想拒绝，转头却又想到夏冬明那张盛怒之下的脸。
于是她转圜半天，最后只是说：“那你呢？”
那你去哪儿？
“担心我？”程青野笑话她，“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小瘸子，你快瘦成竹竿了知道吗？”
夏汀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
熟悉的钟表味道混合着潮湿又扑上鼻息。
“饿的话这里有面包，”程青野丢给她一块干毛巾，又指了指一旁的面包，问，“或者你还有什么想吃的么？”
夏汀握着毛巾，摇头：“我不饿。”
“行。”
身上被雨淋的有点湿，程青野捞起一件干的黑色连帽卫衣，正准备换，只掀起衣服下摆，忽又想起夏汀还在这里，于是走进卫生间去换，还顺带冲了个澡。
夏汀站在外面，房间不隔音，水汽的声音漫出来。
其实她刚刚看到了，程青野撩起衣服下摆时，不经意露出的、那一抹劲瘦的肌肉线条。
水汽刷刷漫过，一下一下激荡着少女惴惴跳动的心脏。
程青野很快换好后出来，额前的碎发却还是湿的。
他看了眼同样被雨淋的有点湿的夏汀，问到，“你要不要洗？”
夏汀摇摇头，语气有点慌乱：“不、不用。”
程青野忽然被她这副纯情的样子逗笑了：“又不吃了你。”
知道她没有换洗的衣物，然后又丢给她一件干净的衬衫，“喏，换洗的。”
夏汀来不及接过来，那件衬衫就结结实实地罩在了她头顶。
衬衫上面还带着程青野身上专有的那股子清冽张扬的味道。
等回过神来，程青野早已大步流星出了门。
夏汀追出去，“外面还在下雨，你要去哪？”
雨丝绵绵密密地打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程青野黑色帽檐微微遮住侧脸。
听见夏汀的话，他停了下，慢悠悠转过身子来，看着她。
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门边，脸上却带了点着急。
程青野看着她的脸，笑得有点坏：“怎么，舍不得我啊。”
夏汀忽然红了脸，急忙忙躲回去。
一点也禁不住逗。
程青野喉间滑出一声低笑，任凭雨丝打落在他脚边。
少年宽阔的脊背在风雨里却越加挺拔。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夏汀脸红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可爱到让人忍不住使坏，直到一颗心被风雨吹乱。
第17章 黑百合
“怎么的程哥, 你是要在这安营扎寨啊。”游戏厅里，蒋子涵戏谑道。
一连十天半个月的，他程哥都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这里，这不免让他有点好奇。
程青野百无聊赖地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笑得有点坏, “安营扎寨？那我第一个拿你打牙祭。”
蒋子涵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程青野恹恹起身, 神情里带有几分倦懒, 颇有一番游戏人间的味道。
夏汀住在他家里的这段时间，他基本很少回去。
小姑娘脸皮薄，看见他总是犯脸红。
程青野索性不回去，免得给她加重心理负担。
只洗澡或者换衣服的时候会回去一趟。
每一次回去的时候, 小姑娘都会坐在家里唯一的那一张矮桌上温习功课。
疏漏的灯光落进来, 打在她雪白的发旋上, 照出一种清冷的坚韧。
临近十二月, 空气骤冷，夏汀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 穿的却仍旧单薄。做题目的手指总是被冻得红红的。
程青野倒是陪她回去过几趟拿衣服，夏冬明无一例外都是喝的烂醉，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发财。
只可惜除了冬季校服以外，夏汀几乎没有什么特别能御寒的衣物了。
因此一年四季里, 她总是穿着褪色的校服。
岚县的冬天湿冷，风好像长了脚和眼睛似的, 总是会恰到好处地钻进任何衣角里。
临走前，夏汀还拿走了压在衣柜最底下的行知杯的奖金。
好在这一笔钱没有被夏冬明找到。
否则必然是会被挥霍一空的。
夏汀没地方可去, 程青野说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呆他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