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立即有片刻清醒说他可以生，她倒是因为男人都在这方面要强，现在想来原来是因为他知道不能生的从来都是她，自己就像百戏里的跳梁小丑，专门出丑供人取笑。
霍慎久久不曾言语，他只死死盯着苏清清已经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身躯摇摇欲坠，舌尖抵着上颚，满脸不耐烦地压下心头情绪：“你到底说够了没有。”
不够。
苏清清倔强地看着他，一股宁可撞得头破血流的决裂感，她抖着嗓音开口：“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曾强求过你什么，若你不想有孕何必给我下药，一碗绝子汤端到我面前不是更好?”为什么一边要做出情深意切，让她觉得他情意绵绵，一边又残忍无情地将她推开。
“王爷与我之间起止相差天地，说到底是我强求了，如果从开始就没心存幻想，也不至于会难受得就像心被寸寸绞杀成片。”苏清清一步步走向霍慎，她拿起霍慎右手贴在自己心口，眸中是宛如秋日枯黄落叶般的萧瑟悲凉，她似哭似笑：“这里曾有过你的位置，但是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一分一毫都不会。”
霍慎掌心清楚的感知到她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好似自己的心也在跟着跳，他好似还感觉到瞬间的心慌和心痛，这种迷茫和不知所措的陌生感觉让霍慎觉得呼吸困难。
季竹吟檀木大案桌旁冷眸望着一切，在听到苏清清对霍慎动了情，她掐了掐自己掌心努力控制情绪，因为她能感觉到霍慎凤眸紧缩，那种霍慎定然动了情的念头，瞬间重新钻回她脑子里。
不行，不能让苏清清继续往下说。
季竹吟心头警铃大作，快步走上前站在霍慎身侧，隐隐有于他并肩趋势，她水眸温柔深情扫了眼霍慎，随后转头认真地望向苏清清，“苏夫人到京城时日不短了，应该也知道在正妻未过门前就有子嗣，传出去不怎么好。”
这边话音未落，那边其应若响。
“我是他过了六礼，官府登记上册，明媒正娶的妻!”苏清清清晰地咬着字，务必让霍慎与季竹吟听清楚。
“你够了，苏清清，京城从不承认这门婚事。”霍慎低头凤眸凝视着苏清清，脸上闪过暴戾。他或许是对苏清清有过不同的感情，也愿意保她几分，可这些在皇位面前不值一提，谁都不能挡着自己取得那位置。
看着霍慎眼底露出的恐吓与警告，她自嘲地笑了笑，谁也不会在意这些，在官府落章的婚事到他们手上，不过是一句话便可以作废的。
苏清清望向窗外肆意绽放的白梅，无所谓地道：“不过这些都不怎么重要，我自知出身乡野，配不上皇家贵胄，所以就不留在昭王府……”苏清清的嗓音跟着虚无缥缈，就像下一刻就要散尽似的，“我啊……于你们这些高不可攀的贵人而言贱命一条。霍慎……要么放我走，要么把我尸体留下，你非要我这条命，就当做前世我欠了你，今生再遇见是还债。”
苏清清淡淡又深深地望向霍慎，淡淡是她眼底情绪极淡，即便拿命以作要挟也无适无莫，深深是她眸光看向霍慎心底，仿佛带着能击穿灵魂的力度，让他浑身僵硬在原地没法回应。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0章 劝诫
苏清清不留丝毫情面的转身离开, 在碎裂地碟盘与掉落满地的糕点前，她的步履有稍微的停缓，可最终还是抬起头从上方越过去。
书房内的气压低到能让人压抑得发疯。
季竹吟明显感觉到霍慎在失控边缘徘徊, 他自来就是疏狂恣睢, 这些年虽行事有所压抑，但是本质上他容不得旁人脱离他控制, 万事喜欢皆在掌握中, 苏清清已经越过霍慎的底线, 若是她再轻轻往前一推……
思及至此，季竹吟适时出声：“我去劝劝苏夫人。”
霍慎敛眸扫向季竹吟, 似乎很是不在意地开口：“不用去劝，她离不得京城。”
那自然更加要去劝，她必须离开。
季竹吟往前走了几步, 听到霍慎的话为难地望了他一眼, 她狐狸眼里好似藏着无限情谊, 半低着头很是乖顺懂事, 毫无攻击力的嗓音说着：“我愿意为了阿慎低头, 若是阿慎想苏氏留下，正妃之位可以让给她。”
清越而隐忍的声音从她唇中吐出，实则一招以退为进将所有人架在火上。
婚事是霍慎费尽心思所求，是圣上亲自下旨，礼部早已着手准备昭王大婚事宜，不是她想让位就让位的，这是在哪本就不可能的事情博霍慎的好感。
可人有时候不就是需要表态?
她清楚自己说出口的这话不可能，所以心里也不担心婚事有意外, 反而还能借此与苏清清在霍慎面前做对比, 随后季竹吟还是追着苏清清出去。
可是出去之后, 她脸上难为的表情一扫而尽，往后望去果真霍慎并未来追。
如果自己继续留在浮尘院，那么之后许是又会让霍慎打发走，给霍慎跟苏清清留下缓和关系的机会，如今她出来追苏清清，以霍慎在感情上矜傲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当着自己的面往上凑。
季竹吟将自己的谋虑压得很好，甚至脸上不露寸丝半粟。
追上苏清清后她又是那一抓就是破绽的季家姑娘，带着几丝高高在上的悲悯，挡在苏清清路前讥讽地出声：“苏清清，你以为阿慎娶你是为何?”
他娶我还能是为何?
“……自然是为了苏家在偏关的影响力，你苏家在偏关乃大族，儿徒、联姻遍布，一大半都是与苏家有关系的人家，我想有苏家帮衬阿慎在偏关不至于束手束脚，还有……你与我生得有五分相似……这些年我坚信阿慎会回京娶她，为此婉拒了好些登门提亲的儿郎，我等了阿慎这么多年，只为了能嫁给他，而他做这么多只为了能回京跟我成婚……”
苏清清抬眸震惊地望着季竹吟，但是瞬间整个人恢复平和，“我想我的话已经在书房说的明明白白，我不会与你争的。”她的不羞不恼不怒，更不会再情绪激动的质问，让季竹吟的话都跟打在棉花上似的软绵无力。
季竹吟最讨厌这种无力感，也恨这样动不动就轻言放弃的，衬托得她是挖空心思，唯利是图的人，“我挺瞧不起你的，难道你是觉得不争即是争，想靠着步步往后退赢得胜利吗?”
“我在他书房读到有关偏关的志文，‘合流泓洄，高岸屏塞’‘易守难攻’，地势崇山峻岭，依靠天险必能防守，还能临河设阵天然阻隔，这样的地势乃兵家必争之地。”想来他不会放过西北偏关这地界，这些年西北之地悉数尽落于他案间，往后这条路就他的退路。他娶了苏清清却不曾疏远姜家，将苏家利用得一干二净，可也没将苏家折腾得溃不成军，让姜家一家独大，这一手平衡之术玩得炉火纯青，之后的偏关仍然重要，但是并不是只由苏姜两家说的算了，偏关稳定，他必能从偏关之地辐射西北，他日西北只会是他囊中之物。“这些东西他可曾让你见过?又可曾透过的半分他的心思与谋划?”
“我知他的野心与图谋，你?不过是棋盘上微不足道的棋子。”季竹吟觉得不怪自己轻视苏清清，她不仅出身上不得台面，竟还宛如扶都扶不起的阿斗。
苏清清缓缓低头，望着遍布金丝狐纹的云锦绣鞋，上面的珍珠即便被装点的再好看，它也是被穿在脚上掩盖在裙底，很是像她跟着沈嬷嬷学了再多也无用，她得承认人各有能，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季姑娘所思甚多甚广，想来此前种种，并非是因为你演技拙劣才处处留有破绽，而是季姑娘故意装作漏洞百出?确实足以迷惑众人双眼，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也看不到真实的你。论这些我确实比不上你，所以季姑娘无需再多言。”苏清清那双眼睛被轻轻一点就看透，她将一切违和之处都串联起来，行事看似蠢笨拙劣的人是故意为之，看似真情意切的人掺杂各种阴谋诡计，看似张扬跋扈的人又怂又软还贪嘴……身边所有人都是似真似假的活着，苏清清都在替他们感到心累。
她与他们格格不入，瞬间就像是局外人，也难怪费心融入也走不进去，她是真的不合适，苏清清笑了笑：“我从不曾将季姑娘当做对手，你我之间亦不存在争与不争。尽管季姑娘与我所追求的不同，我不会因为你使用不同的法子就轻视或是敌视于你。不管别人怎么看的，存活于世我只求问心无愧。”
季竹吟抬眼看着苏清清，大概是没有想到直到现在她仍不变初心，仔细回想好像她说的皆是真的，她所言每一句话都不是针对自己，从始至终都是冲着霍慎。
大概是自己身处于黑暗，自季家覆灭之后，她就背负着数百条人命，艰难为自己谋划出一条生路，在不同人面前套着不同面具而活，所以听到苏清清说“此生只想问心无愧”，她便震撼而错愕得不行，世人谁不是汲汲营营，没钱想有钱，有钱想有权，有权想登顶，谁会天真到愚蠢说一句只想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