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慎撞上她的眼神，心骤然缩紧越收越紧，箍得他心口隐隐作痛，可是这点痛让他下意识忽略，他踏着黑革靴踱步走向床榻，嗓音冷淡：“既然是本王的昭王府，那本王想怎么进就怎么进。”
“那行，我想出府。”她的语气很淡，淡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再说一遍。”霍慎站在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清，宽厚手掌却紧紧捏着她手臂，苏清清吃痛的哼吟出声，轻易不怎么哭的人就因为他抓着自己手臂的动作，小脸上沾满泪珠，泛着晶莹剔透的光，霍慎冷着脸不为所动，戾声道：“你胆敢再说一遍。”
苏清清本就已经心头窝火，只不过强忍着没表露，霍慎这话就像是风似的一下子将火苗给扇成窜天大火，她怒目而视：“我到底是王爷的什么?妾室?通房?还是暖床婢?”
“府里上上下下皆唤你夫人，跟西北并无二致，你可是有不满意的?”
“王爷后院的夫人不就是妾室吗?”苏清清眼睛亮得吓人，似是穿透黑暗的光，她非要把话在这里说透，是你霍慎对不起我苏清清，凭什么让我一再退让，让我委屈求全，“当年你求娶我时，你拒绝纳苏绾儿时不是这么说的，王爷先做了背信弃义的人，何以有资格再来约束我?”
霍慎沉默半晌，终是开口说道：“再等我几年。”
苏清清杏眸里对霍慎的光已经全无，她看着他就似在看陌生人，甚至连陌生人都能得他几分善意，她对着他却再无好脸色，“您觉得您在我这里还有信誉可言吗?”
这话的意思便是不等!
霍慎察觉出她的意图，猛地一把松开她的手臂，忽然间撑着她的力道没了，这使得苏清清不慎跌落到软绵床榻间，鬓边零散地落下几根碎发，她来不及整理抬头就见霍慎凤眸淬着刺骨冷意盯着自己。
霍慎将已经被气得青筋虬结的手背在身后，肃穆着嗓音问道：“你还要我如何，你告诉我，你要我如何!”
做不到就不应轻易许诺，三岁小儿都懂动言出必行的道理。
“放我走吧。”苏清清明知霍慎已然大动肝火，那双平静之下暗藏锐利如鹰般的眼神死死睨着自己，可仍兀自开口提自己要求：“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安置间三四进的宅子，前面不拘做点什么小本生意，可以请西北的厨子做西北菜色或是开间药馆专治跌打损伤……”这是她很久很久以前的盘算，只是后来跟霍慎回京，就再没想过这些。
不等她话说完，霍慎斩钉截铁地厉声驳斥：“你休想。”不留分毫余地。没有给出任何理由跟借口，霸道蛮横地坚决不同意苏清清的要求。
既然谈不拢就罢了，总归自己已经心灰意懒。
“我累了。”苏清清倒在床上将自己裹到被子里，她一副不愿与霍慎多谈的表情，阖上眼眸就欲睡觉。床上的被褥都让下人烘过，一股带着安神静气的玫瑰熏香钻到鼻子里，正好能让她睡踏实觉。
霍慎脱了外衣上床，眸底暗沉地望着苏清清，修长的指节捏着她下颌，见她犹不睁眼看自己，忽而他眉眼笑了，可是笑意浮于表面，并不达深处。
他俯身凑头贴在她耳侧，低沉嗓音从喉咙里滚出，任由灼热的气息打在她娇嫩肌肤上：“苏清清你给本王听好了，你休想离开本王。”
他的语气里似是宠溺而热切，可苏清清听出他话里的威胁，耳后连带着脖颈处的肌肤最为细嫩白皙，登时激起阵阵颤栗，她害怕得指节忍不住蜷缩抓紧锦被。
第45章 惹怒
“不能离开, 修书一封寄给家中报平安总行吧。”苏清清的要求并不过分，到京城半年之久，她都不曾寄书回家, 也从未开口主动向霍慎提过要求, 而第一次提要求仅仅只是为了寄家书。
“写完之后交给薛春来处理。”大概是不愿跟苏清清将关系闹僵，霍慎稍稍思索了下, 道：“过两日带你出府游玩可好?”
这是给苏清清的补偿, 亦或是因为她放弃离开的奖赏。
可是苏清清并没有放弃想要离开, 这样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春上的野草般疯狂生长，她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如果霍慎不准她离开，以那位季姑娘的性子也不会纵容她留在霍慎身边，或许她可以借季竹吟与霍慎绝了这层关系。
十月底到十一月上旬天气都不怎么好, 北风呼啸, 刺骨的寒意冻得得骨头疼, 风吹脸上跟刀子割了似的。
好不容易初六这日稍有放晴, 苏清清终于得以出府。
霍慎正在前院等她, 不多时就见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朝自己走来，远远的似乎都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欢快劲儿。
苏清清今日内里是宝蓝色牡丹妆花长袄，乳白色竖领，下着一尺宽素面抗绸刺绣综裙，外罩一件大红色狐狸毛镶边的披风，额头中间戴着貂覆额，貂鼠所制，在两鬓间宛若卧兔儿, 配上苏清清明眸还真像了几分兔子, 不过她眼神灵动清澈, 不是卧兔是动兔才对，她叫这兔子活过来了。
只是苏清清走到近前，规矩福了几福，低声道：“请王爷安。”
“我几时要你给我行过礼。”自来就没有过的事情。
学了规矩不用，学规矩作甚?
侍从眼观鼻鼻观心，意识到情况不对劲，识趣地将马凳从车后横辙放到马车旁，将两人之间略微僵硬的局面打破。
霍慎见状抬手欲扶苏清清。
如同往前那般，只要苏清清与霍慎同行，他皆是扶她先行上马车。
苏清清眨了眨杏眸，迟疑了下。
不想在大好日子扫兴，还是将手搭他手上，准备虚虚的搭着，不在他身上接力，谁知道他搭上去的瞬间，她便感觉到自己右手让他攥到掌心，这下苏清清不得不借他的力，撑着他手上力道踩着马凳登上马车。
这是这么久以来苏清清第一回 真正踏出王府，她坐在暖烘烘地马车里，听着外头热闹喧嚣之声，神色好一阵恍惚。到底是没忍住蠢蠢欲动的手，挑开盖得严实的窗帘望向窗外，耳边是熙攘喧腾的声音，眼前是琳琅满目、热闹不已的街道，来往行人车马络绎不绝，真的有种感觉恍如隔世，被困王府的半年让她差点儿想不起这些烟火气。
只是可惜只有半日。
他们是用了午膳才出的门，而大启夜间有严格的宵禁，晚上到点鼓楼鼓声响起传六百声完毕街市就得闭户，除非有拿着官府条令办事，不然谁都不能在半夜乱窜。
宵禁还是自太*祖开国后就定下的规矩。
《大启律说律之书》明明白白地写着：“闭门鼓后犯夜禁者，笞二十。”本朝第一起因犯夜被杀的例子，是中使闻旻因酒醉犯夜，冲撞守夜巡逻的金吾卫，被金吾卫当街杖杀，如今京城唯一没有宵禁的日子只有上元节前后三天。
不过虽说晚上有宵禁，但是白日里京城还是很是热闹，从玄德街中间分别往东西两方向走三街之地便有东西两市，东边原叫都会市，西边叫利人市，后来渐渐的以东市西市代称。
霍慎带她来的就是东市，达官贵族居多府邸大多便设立在此周围，因此常在东市这一块走动的人非贵即尊，便是商铺所卖物件四方奇珍异宝亦皆聚于此，西市那边则多少平头百姓，那边比这边更为热闹商户足有一千多户，先帝年间中兴之治时西市那边还称为“金市”。
苏清清抬眸望向霍慎，笑道：“若是王爷要忙可以去忙了，有绿竹白菊陪在我身边就行。”
这是她不信自己专程陪她。
霍慎面色微僵，长睫下一双狭长浓黑的眼眸闪着不悦。
他冷凝地绷紧薄唇，似乎为了印证苏清清的话，唤了阿荀停车，揭开车帘就跳了下去，嗓音淡薄如冰地吩咐着：“送夫人去归日酒楼等着本王。”
阿荀望着霍慎离去的背影应是，随后不禁侧首向后看去。
暖布将马车内外阻隔，他只能瞧见厚重车帘上的宝相花纹，想起这些时日府里凛然凝重的气氛，他低声叹气，忍不住替霍慎辩道：“夫人这又是何必，主子今儿上午就将要事处理妥当，专程空出半日时间陪您。”
他真是为了特地陪自己?
坐在马车内的苏清清愣怔了下，旋即她不由得笑了。
可笑自己竟然会因为这话而愣神，差点儿就信了旁人所言，她连霍慎都不信了，又如何信府中他人。哪怕阿荀也是从偏关回京又如何，人家到底是会为主子说话。
绿竹见苏清清神色低落，朝外催促道：“走吧，好不容易才得以出府，赶紧儿去归日酒楼，莫要耽误时间。”
马车刚到归日酒楼就有侍者上前引路，马车上挂着昭王府的牌子谁也不敢怠慢，纵使不见霍慎踪迹，也毕恭毕敬地将苏清清引到前厅，一路往内走去竟然还需入花园，踏上足有九尺的扶梯上了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