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那我认不出来的话，会有什么惩罚吗？”
晏明霄露出温和如春风拂面般的笑容。
“没有惩罚，不过你若是认不出全部的蘑菇，那我们每日都要上这堂识物之课了。”
这到底算什么惩罚？
应云昭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开开心心地接受了这个课程。
晏明霄也没有丝毫为难她的意思，他按照古籍与民间采菇人的记载，耐心细致地为应云昭一一讲解了每一种蘑菇的外表特征，味道口感，历史由来与对应名称。
应云昭前半个时辰还听得津津有味，然而听着听着，她的目光就忍不住从蘑菇，游移到了纹理漂亮的桌案，光洁干净的青白玉地板上。
啊，这桌子真好看。
啊，这地板真漂亮。
啊，外面的鸟叫的也好好听啊……
一声温和的呼唤，打断了应云昭开始朝窗边慢慢挪移的桌椅。
“云昭，”晏明霄含笑望向她，“你喜欢蘑菇，所以会好好听课的，对吧？”
蘑菇……她确实喜欢采蘑菇来着……应云昭迟疑着，却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而等上完了这堂课后，师尊也陪着她采了她想要的蘑菇，漂亮的蘑菇配着香喷喷的灵米与灵肉进了她的肚子里，应云昭心满意足地跑出去玩了。
接下来的好几日，晏明霄又继续给她上了蘑菇的辨别之课，应云昭却从最开始的兴致勃勃，慢慢变得双目放空。
蘑菇……为什么世上有那么多蘑菇……为什么几个看着一模一样的蘑菇，会有几个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名字？……
应云昭不理解。
而连着吃了好几天的蘑菇，又上了好几天的蘑菇识物课后，她觉得她再也不想看见蘑菇了。
又一堂识物课上，应云昭认真抱住晏明霄大腿，同时拿出了自己写出的，格外情真意切，言辞恳切，字字催人泪下的认错检讨书。
“师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偷偷去段氏秘境里采蘑菇了，我也不想再上蘑菇课，不想再吃蘑菇了，师尊，你就原谅我吧！”
晏明霄神情平淡地接过了她的检讨书，认真审视了每一个墨字，确定应云昭没有找代写，而且字里行间都透着满满的诚意，态度也极为端正后，方才大发慈悲地松了口。
“好，云昭，以后你都不用上这堂课了，出去玩吧。”
应云昭喜出望外，像只终于从牢笼里逃脱的鸟雀，她欢呼雀跃地大喊一声，整道身影砰地一声，直接冲破了木窗，咻一下窜了出去。
“这孩子……”晏明霄皱了皱眉，示意麒六去查看云昭有无大碍。
确定云昭没有什么大问题后，他方才放心地回到了书阁中，紧接着拿出了书阁秘柜之中，一本名为《教子养孩录》，也是凡间书坊里售卖最火热的育儿书籍，再度仔细翻阅钻研了起来。
不知第几遍阅览完毕后，晏明霄不禁感慨万千。
果然，凡间亦有高人大才。
这位名为徐子的高人，虽然言辞朴实直白，但显然将著者毕生养育孩子的心得经验，都写进了书中，养孩子过程中的酸甜苦辣，跃然纸上，令晏明霄不禁感同身受。而那些办法与心得，更令他有种受益匪浅，相见恨晚之感。
他不想用过于严苛的办法教导云昭，便试着按照书中教导的办法，这般施用几次，云昭果然就不对那些野外的毒蘑菇感兴趣，想来以后也不会再采摘它们了。
青年仙尊望着破开漏风的窗户，清俊如玉的面容上，不由显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
待他再多读些这样的教导孩童的书籍，应该就能积累更多教导孩童的经验，这般循序渐进，谆谆教导，想来假以时日，云昭定能健康快乐地茁壮成长，不求她未来多么听话沉稳，但至少成长中应该能少些波折，也会变得更加知事明理吧。
晏明霄想到这里，脸上的笑意忍不住更深了些。
直到一封来自麒六的灵简，被递到了他面前。
“什么？云昭说想回武馆住些时日？”
第69章 造访
应云昭跳出书阁, 去段氏旧境里抓白龙，去豢兽园里烤灵虫，又去悬崖瀑布里玩水, 直到将整个剑道峰都玩了一遍, 天色微微暗下，她这才感觉全身都舒坦畅快了些。
她仰头望着黑蓝天幕中的圆月，师尊这些天谆谆教导的话语回荡在耳边，她忽然觉得有些耳熟。
现在回忆起来, 好像和馆主师父常说的那些话有点像。
这么一想，她突然又有些想念馆主师父了。
她这么久没有回去，也好久没见初一到十五他们了。
不如就回武馆住几天吧。
想到就干，应云昭直接唤来清羽，和麒六一起坐着灵鹤回到了武馆。
听到她的声音，武馆中这时正在乘凉的众人，纷纷聚拢过来, 原本还有些安静的武馆, 顿时变得人声鼎沸了起来。
一群身体高壮的少年人将她围在中央, 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小师姐回来了！”
“小师姐，我们想你了！”
“小师姐, 你不在的时候, 我们抢饭都不香了！”
“……”
这群少年人身后，徐馆主大步挤了进来。
徐馆主头上的黑发越发稀疏，隐隐有中年脱发，快成秃头的迹象，不过他如今的身形变得健硕了几分，原本的瘸腿也好了大半，走起路来健步如飞, 整个人看上去精气神十足的样子。
徐馆主惊喜地望着又长高了一点的孩子。
“云昭，你长这么高了，”没等应云昭回答，他就絮絮叨叨道，“今天回来怎么没有提前通知我？馆里还腌了肉，萝卜和酸菜，都是你爱吃的，我现在就下厨给你做好吃的去。”
武馆这边格外闹腾，剑道峰上的书阁里，此刻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晏明霄沉黑的眼眸定定地盯着麒六传回的灵简。
什么叫做云昭想回武馆住些时日？
难道是他这些天来的教导太多了，云昭觉得烦闷，都不想在剑道峰上久住了？
那云昭还会回来吗？
还是说，她不打算做他的真传弟子，就想躲到武馆里，这样就可以不用见到他这位师尊了？
刹那之间，晏明霄脑中闪过诸多种可怕的念头。
往日总是冷淡无波的北渊仙尊，此刻清湛如玉的面容紧绷着，他深吸一口气，再度翻开那本《教子养孩录》，逐字逐句仔细阅读。
——孩子长大的时候，有时就会觉得自己的翅膀硬了，想要离家出走，这时候作为长辈的就要及时跟上，免得真的出走到什么危险地方。我养的十几个孩子，有几个就因为吵架，说着永远都不回来了，就赌气跑到深山野林里，还有几个差点被人贩子拐去……
这些都是这本书作者的珍贵心得，晏明霄自然早早将这番字句记入心中。
然而与云昭如今的去向对照，这本书中的宝贵经验，似乎又有几点不太符合。
首先，云昭是去了武馆，并不算离家出走。
其次，云昭只说要住几日，并没有说永远都不回来了。
最后，云昭应该也没有和他赌气，他这几天的教导循序渐进，如温水润物一般，没有惩罚云昭，也没有逼迫或者责骂孩子什么，云昭的心绪一向写在脸上，晏明霄也没有看出她生气的迹象。
可是，即便诸多情况都不符合这本养孩录的记载，云昭心血来潮跑回武馆，还想要连着住上好几日，这一反常的举动又该如何解释呢？
晏明霄思索半响，却还是一无所得。
书阁之中，烛火微微摇曳着，寂静得几乎只能听见远处悬瀑流水，冲刷石壁之声。
剑道峰上，少了云昭的闹腾声响，未免也太过寂静空旷了。
晏明霄手握着书卷，白衣胜雪的仙尊端坐于案台后，清逸如雪的面容看似平淡无波，然而他清远幽深的眉眼，定定凝望着书案上，那点摇曳的烛火，已经有数刻之久。
像一尊在冬日凝结封冻的冰雕，在岁月长河静静流淌之中，等待着冰雪消融的时节到来。
晏明霄凝神细思数刻，沉黑如墨的眼眸中，方才真正映入了几分烛火的光亮。
……罢了，他在心中轻叹一声，云昭若是想在武馆里多住些时候，那便让她回去多住几天吧。
不过武馆的环境与器具，到底比不上道宫舒适，而且云昭离开得匆忙，也没有带上什么换洗的衣物，还有她平日喜欢的那些灵食书籍，丹炉阵旗。
他这个做师尊的，也应该准备好这些必要之物，带去武馆给她，顺便再看望一下云昭，是否适应在武馆的生活，是否过得顺心，是否——
晏明霄的思绪微微一顿。
……真的生他的气，又或者，不想做他的真传弟子了。
……
应云昭吃饱喝足，回到自己在武馆里原本的房间，房内没有多少灰尘，如同从前一般，总是带着几分被日光和风吹拂过的明净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