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应云昭的脑袋，低声道。
“明日让麒六和司业请假两天，你在屋中好好休息，调养心神，这半月内，都不准再去武炼塔了。至于道玄院那边，我会让他们在战技课上给你上等之评。其他课上若有小考，也单独为你延后。”
应云昭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要啊师尊，我不要躺在屋里！我真的没有受伤，我想去玩，想去打架，想去考试！！师尊师尊师尊！！你不能把我关在屋里！！”
应云昭的声音格外响亮，而且吵闹清亮得像顶小型的清神钟，又像一百头在他耳边嗷嗷叫的小狗，晏明霄一时被吵得耳朵有点疼，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疼惜之色。
他再检查了一遍应云昭的身体与魂魄，即使没发现什么异样，也还是肃色道。
“不要逞强，你年纪尚小，第一次进入武炼塔便受了伤，在元神上肯定有些细微的损伤之处，自然需要静心调养几日。还有，人受了伤自然会疼，什么叫做——你很少觉得有疼的时候？”
晏明霄微微沉着清俊如雪的面孔，心略微沉了下去，他沉声问道。
“你以前从何处受的伤，竟然这般有经验？还是在济孤舍中，有人欺负你？”
“没有人欺负我啊，”应云昭百口莫辩，奈何晏明霄再三追问，她只能支支吾吾地提起，以前作为孤儿流浪时，偶尔有些吃不饱饭，晏明霄便不再多问了，只是一下又一下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
“那样的日子，以后都不会有了，今日，你先好好休息吧。若是睡不着，便让清羽进入殿中，陪你一起入睡。”
应云昭眨了眨眼，平时师尊可是从来不许灵兽进入宫殿的，哪怕再爱干净的灵兽都不行，可是今天竟然破天荒地松了口，看来是真的很担心她，她也就不再顶嘴，乖乖地点头应下。
白鹤轻盈地飞入宫殿，在她床边安静卧下，味道干净蓬松得像是刚刚在太阳下晒过的被子和谷麦，应云昭抱着它羽毛柔顺的长颈，没一会就睡着了。
晏明霄无声地离开了剑道峰，应云昭半梦半醒间，鼻尖一动，忽然闻到了房中多出的一点古怪药味。
她一睁眼，晏明霄已经端着药，坐到了她的床边。
白衣玉冠的仙尊清俊如画，微微垂下眉眼时，昏黄烛火照耀得他不似往常那般冰冷，反而显出了几分家常烟火的温和之色。
“云昭，把安神药喝了再睡。这碗灵药对蕴养元神有益。”
应云昭的鼻子一动，瞬间闻到了药中散发出的浓浓的苦味。
她眨了眨眼，格外真诚道。
“师尊，司业教我们要尊师重道。所以——”
应云昭图穷匕现，笑眯眯道：“这么好的药，我就送给师尊喝吧。”
晏明霄用灵力维持着药碗中的药温，神色平淡道。
“不许胡闹，一炷香内，乖乖把药喝了，不然就罚你在床上再调养半月。”
应云昭望着那碗浓黑粘稠的药液，整张脸皱得像是一团皱巴巴的包子。
“好苦啊，师尊，我不想喝这么苦的药。”
晏明霄的决心听上去无可撼动。
“一点都不苦，快把药喝了。”
半晌，应云昭方才下定决心道。
“我不信！除非，我喝一碗，师尊也喝一碗，不然我就不喝了。”
晏明霄平静地应下，如同生怕应云昭下一秒就会反悔。
“好，我先喝。”
晏明霄拿起碗，一饮而尽，他的面色平静如水，毫无波澜，就如同喝了一碗蜜水。
“你看，我已经喝完了。”
话音刚落，麒六又将一碗温度适宜的汤药递了过来。
在一人一傀儡无声的注视下，应云昭不好再耍赖了，她也学着晏明霄的样子，一饮而下。
强行喝完了这碗药后，应云昭感觉自己的脸，也快变成了这碗药的颜色。
但是，她回味了一下，感觉这药的味道好像也没那么恶心，毕竟她从前啃过好几块黄连和药材，那味道才让她有点受不住。
应云昭突然有点饿了。
“师尊，我饿了。”
晏明霄面色不变，他静静盯着应云昭，吩咐麒六送灵膳过来，以免这孩子是想支开他，再把药吐出来。
直到看着应云昭埋头吃饭，一副食欲大开的样子，晏明霄忍住口中略微有些不适的苦涩药味，揉了揉自己胀痛的额头，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想到。
是他想多了，这孩子根本就不会挑食，她就连喝药，都能喝得胃口大开。按照他对应云昭的了解，他现在不担心她会吐药了，只担心她以后会偷药来吃。
云昭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饕餮转世？
晏明霄面色冷淡沉肃，却已经在脑海中想象出了数种云昭与饕餮画像结合的模样。
只是忽然间，一道细碎的碎裂声响突兀响起。
应云昭低下头，看见她腰间蓦然碎开的石头碎片，第一次放下了吃饭大事，格外认真地望向晏明霄道。
“师尊，我的朋友在找我，我想回武馆一趟。”
……
烛九狼抱着脑袋，努力屏着呼吸，躲在大堂的一处桌椅下。
曾经欢声笑语，吵闹喧哗的大堂中，此刻一片死寂。
他的面前，一片鲜红的血泊在地板上蔓延开来，他的眼角余光，只能看到一只苍白而毫无血色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地。
烛九狼脑中一片混乱，甚至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种地步的。
明明是平平无奇的一天，他和往常一样，去山里吸完让他舒服的凉气，赶回到武馆吃饭，大家伙打打闹闹，一边嘻嘻哈哈地抢着饭菜，一边议论云昭在仙宗里，这时候都在吃些什么，一阵狼嚎声传来，众人惊讶之间，一道黑色古怪的人影，突然出现在大堂里。
那人的面色苍白，双眼浓黑，没有一点眼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诡异气息，简直像是一具尘封在阴暗洞穴里，多年不腐的尸体。
他看着馆主，声音尖细又轻柔地似乎说了一句。
“徐师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馆主那时的脸色似乎变得很糟，男人大喊一声：“快跑！”
烛九狼那时头脑空白，比场中的任何人更早感觉到恐怖的危险到来。
他没有急着跑，也没有像初一他们一样挡在馆主身前，而是下意识地缩在最近的一处椅下，全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多动。
在看到那抹刺眼的血液时，他终于回过神来，手伸入胸口，努力找着老大临走前给他的那块石头。
‘不能惹事，不能打架，养好小狼。如果武馆出了事，要捏碎石头……’
石头，石头呢，他难道把石头弄丢了吗？
烛九狼全身急得快要冒出一层层冷汗，但终于，他在靠近心口的地方，找到了那块被捂得温热的石头。
他用尽毕生的力气捏碎石头，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老大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一定会回来救他们的……可是，万一老大打不过那个怪人呢……
烛九狼怔愣地望着碎裂的石头，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耳朵上的狼耳时而冒出，又控制不住地收缩回去，他的牙齿开始变得微微尖锐，全身刺痛着，就像血液里有着许多根竹笋，在他身体里准备着破土而出一样。
忽然间，烛九狼感觉到了什么，他一点点僵硬地转过头。
桌椅底旁，一道苍白的人脸，似笑非笑，全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
“原来这里，还藏着一头小狼啊。”
那人抓出最后躲藏的烛九狼，将他丢到了大堂中央，正在祭炼生魂的魔魂幡中。
“真是多谢师兄费心了，帮我准备了那么多祭炼魂幡的原料。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师兄啊？不如就请师兄当我这面魂幡的主魂，如何？”
徐若山此刻已经被废掉了大半的行动之力，他爬跪着，痛苦而绝望地朝着那人恳求道。
“求你，求你放过他们！你折磨我吧，你怎么折磨我都行，不要伤害他们，他们还小……”
那魔修轻笑一声，脚踩上徐若山的后脑，一点点加重力道，声音却仍格外轻柔道。
“师兄都这么求我了，我自然要给师兄一个面子。”
下一刻，那人的声音，却瞬间将徐若重重丢入深渊中。
“我让师兄来选，如何？师兄选一个人，亲手丢入幡中，我的心情或许会变好一点，到最后，说不定就能饶过其余人的性命，师兄觉得如何？”
徐若山朝他磕头，一声声重重磕着，磕得面目被鲜血模糊。
魔修脸上的笑容瞬间收起，扯住徐若山的头发，一字一句，阴恻恻道。
“师兄啊师兄，我最恶心的就是你这副老好人的模样。从前在师门里，师父就总说我的心性不如你，还有师兄发善心的时候，是不是得意极了，觉得我这辈子都只能被你踩在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