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前朝段氏，千年基业毁于一旦，只剩残枝余脉，被仙尊看束收拢在眼下的日子，楚玄珠便觉得不寒而栗。
楚氏绝对不能变成昔日的段氏，这也是她今日为何敢大着胆子，邀请这位剑尊弟子来竹坚阁做客，打探应云昭昨日举动背后深意的原因。
“应师姐，”楚玄珠倒了满满一杯果浆汁液，递到了应云昭手边，“您身为仙尊弟子，纡尊降贵，同那些段氏子弟结交，不知可是有何深意在其中？”
应云昭喝着酸酸甜甜的果汁，心情很好地道：“没有什么深意，我就是有点无聊了，想找人一起玩。”
听到这个回答，楚玄珠心中一松，但还没有完全放下警惕，毕竟身为皇室子弟，他们从小便受着一定要谨小慎微，绝不能让道宫对他们生出丝毫不满的教育。
楚玄珠瞥了一眼不远处，自家弟弟的漂亮样貌，心思一动，语气更为委婉道。
“若是您觉得闲来无趣，也可让玉华来陪您解闷，他平日也最爱看些戏本，还会唱些戏文，而且他的性子也绵软讨喜，应比那两位未服文教的段氏子弟，更适合做您的玩伴。”
而昨日紧急背了许多话本的楚玉华，此刻如同被家长点名，在贵客面前表演节目的孩子，虽然略显忐忑，但还是主动地站起身应道。
“我为师姐唱一段戏文吧。”
应云昭只顾着吃席，其实旁人讲了些什么，她压根没仔细听，也不知道怎么好端端的，旁边就有人突然穿上戏服，跳到宴中开始唱戏了。
不过那人动听婉转的曲调，虽然听不懂，但还挺促进食欲的，应云昭也配合地鼓起了掌，其余宾客皆露出了笑容，宾主尽欢后，应云昭终于吃饱了，停下了筷子。
“我要回家了。”
应云昭这时方才动了动脑子，消化一下刚才宴会上众人对她说的话，很快提炼出了一句关键道。
“你们要是想和我玩，我们改日再一起玩吧。”
楚玄珠还想挽留：“时间不早了，师姐不妨在我们这里睡下吧，我们已经整理好了房间……”
应云昭是个不认床的，哪里都能睡得很香，她想了想，刚想应下，下一刻，一道冷如寒霜的声音，却从门外响起。
“云昭，时辰不早了，同我回去吧。”
众人惊愕地抬眼，只见朱红的堂门前，月色溶溶，一道清长如剑的身影伫立其间。
那人眉眼冷冽，如同寒山覆雪，姿容清绝出尘，明明没有散发出过于强势的威压，身上却有种令人不禁屏住呼吸，不敢冒犯的肃杀凛冽之气。
应云昭却仿佛丝毫不受这股气息感染，如同归巢的幼鸟，欢快地从桌后扑了过来。
“师尊怎么来了？师尊要吃点吗？”
晏明霄微微垂眸，幽深如墨的眉目看似毫无波澜，但是望着自家弟子嘴角沾着的那点油光，他习以为常地抬起指尖，往她眉心轻轻一点。
“不吃了，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孩童身上沾染的那点油水以及食物味道消散一空，应云昭习以为常地抖了抖脑袋，自然而熟练地抓住剑尊雪白冰凉的衣袍一角。
“哦哦，那我们走吧。”
宴上的众人纷纷反应过来，连忙恭敬低头问候道。
“见过仙尊。”
“见过尊上。”
晏明霄微微颔首，并不过多回应，只是领着自家叽叽喳喳的小弟子，走出了竹坚阁。
竹坚阁中，楚氏皇朝的子弟们在剑尊走远后，方才敢大着胆子抬眼，他们怔怔地看着那一道一小两道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有人忍不住小声感慨道。
“尊上，竟然会亲自来接弟子。”
“应师姐果然很受仙尊看重。”
楚玄珠反应过来，冷冷一声呵斥道。
“谁允许你们妄论尊者，都忘了长辈定下的规矩吗？回去闭门领罚。”
被呵斥的众人一回神，老实应下，不敢再说话了。
毕竟五公主天资出众，心性又果决狠厉，向来是众人中的主心骨，她一开口，即便是仁善得有些怯弱的九皇子，也不敢为被罚者求情。
不过今日一看，从楚氏凡朝来的众人，更加坚定了要与仙尊这位弟子，打好交道的决心。
若是真让这位应师姐真的与段氏余孽交好，他们这些家族与皇朝密不可分的弟子，只怕也讨不得好。
……
应云昭跟在师尊身旁，忍不住哼起了她在宴席上听到的一段好听曲调。
晏明霄正牵着自家弟子的手，他的脚步略微一顿，垂眸问道。
“云昭，你觉得今日邀你赴宴的这些人，品性如何？”
按照晏明霄的预料，赴了这场宴后，应云昭应该会为那些皇室子弟说一番好话。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应云昭理所当然地应道。
“不知道啊，”应云昭咂巴了一下嘴，回味了一下，“我只知道他们宴上的那些菜很好吃，歌也很好听，早知道也请师尊过来一起吃了。”
晏明霄有些好笑，但作为她的师长，他要负起教导之责，便还是不动声色道。
“我不喜宴饮，以后也不必邀我赴宴。”
晏明霄接着问道：“你可知他们邀你赴宴，所为何事？”
应云昭不假思索道。
“他们想要我和他们做朋友，”想了想，她又严谨地补充道，“还想让我别和什么余孽做朋友。”
“不过后面那一点我是不会听的，毕竟我有自己的主意，才不会吃了他们一顿饭，就改变我的心意。”
晏明霄心中浮现出淡淡的欣慰之意。
这一点很好。
云昭有她自己的脾性与坚持，便不会为外人的些许小利所动摇。
晏明霄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圆圆脑袋，夸奖道。
“你做的很好。他人以利诱你，以情动人，皆因他们对你有所图求。而我辈修士修行，心念最忌动摇不定。万物皆为外物，唯有自身道心方为根本，你能坚守本心，不为所动，已是十分难得。”
应云昭仰起雪白的小脸，认真点了点头。
“师尊，我又有点饿了，晚上回去想吃元宵。”
晏明霄闻言，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他教导了这么多，云昭唯一的感悟，便是饿了？
他略微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仍然淡然平缓道。
“好，回去便让人给你煮元宵。”
应云昭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尊真好！”
晏明霄望着孩子天真烂漫的笑容，想到今日上门拜访他的孟司业，对他复述的云昭的那些话，不由伸出手，略微用力地捏了捏她头顶圆滚滚的发团。
青年剑尊看似毫无波澜地问道。
“既然师尊这么好，你还想再多找一位‘真传’师尊？”
晏明霄刻意在真传二字上加重了声音。
从来只听闻过师父门下数位真传弟子，到了云昭这里，她倒是想多找几位真传师尊了？
晏明霄倒是没有过分气恼，只是觉得这孩子的心胸，未免太辽阔了一点。
以后莫不是见到一位厉害的长老，云昭就想让人做她的师尊？
那整座剑道峰，恐怕也不够她的师尊住的。
谁知应云昭不仅没有半点愧色，反而还格外坦诚地数着手指头应道。
“对啊对啊，馆主师父算一个，师尊算一个，林司业算一个，孟司业也算一个……”
看着孩子认真的小脸，晏明霄的眉心忍不住一跳。
“林司业又是哪位？”
第33章 认错
应云昭高兴道：“是教我符箓的司业姐姐, 符箓画得可厉害了，说话的声音也特别好听！”
晏明霄不打算再和应云昭聊下去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云昭真是喜欢一个司业, 就想着再多拜一位师尊。
按理来说, 这是孩子的一句无心之言，也并不算什么大事，许多宗内弟子没有拜入一位特定长老门下，遇见有教导之恩的长老, 也可称一句师尊。
但是应云昭，已经是他已经看中的真传弟子，她是千年难得一见的修炼奇才，也拥有不同于常人的超然灵性，晏明霄不久前还动了心思，要将这孩子全力培养为人族的又一护道强者。
而要是任由这孩子胡闹下去，她认定的师父之中, 有一两个心性不端的修士, 带着应云昭误入歧途, 让她不思修炼，一心游玩山水, 或是沉于世俗的功名利禄中, 那就等于是糟蹋了如此良才，所以晏明霄绝不会将自己看重的小弟子，轻信交托于他人手中。
剑尊轻轻揉了揉应云昭的脑袋，青年幽深漆黑的瞳眸望着她明亮的眼睛，沉声道。
“云昭，你只能有一位师尊，其他人只能算是你的传道司业, 明白了吗？”
应云昭点了点头，严肃道：“明白了。”
晏明霄心中一松，语气带着点鼓励意味地问道。
“所以你的师尊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