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古仙迹幻象中度过的数千年, 少年期的晏明霄已经摸清了跨过圣境的那道界限，若他不是一处化身，他甚至已经有了晋升圣境的把握。
所以，哪怕剑道峰上的化身对他全力出剑，少年人也有抵挡住攻击，甚至反击回去的信心。
但是，当云昭转过头，少女清黑明亮的眼眸朝他努力眨着眼神，少年晏明霄原本紧紧握住腰间长剑的手，却一点点放下。
无论如何，他都不愿云昭因他们而担忧与伤心。
……
回到了剑道峰，走进无比熟悉的剑道宫中，应云昭完全无视着师尊身上的低气压，自顾自地跑去拿了摆在桌上，一看就是她喜欢吃的灵果点心，顺嘴问了一声。
“师尊，你吃吗？”
晏明霄此刻别说吃果子了，看着紧跟在云昭身后的孽身，他连吃人的心都有了。
然而少女仿佛丝毫察觉不到仙尊身上的沉冷气息，应云昭大摇大摆占据了原本属于晏明霄的位置，津津有味地啃着手里的果子。
望着孩子微微清瘦了几分的面孔，再想到云昭去凡间游历了近半年，一路上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的情形，晏明霄心头一软，最终决定先按捺住心头的怒火，让云昭先吃完，再和她慢慢理论此事。
然而吃完了水果和点心，云昭又摸着肚子开口。
“师尊，我饿了，想吃你亲手做的烤鱼。”
晏明霄眉头微皱，看了一眼如同一道影子，沉默立在云昭身后的孽身，忍不住想到。
果然，孽身并不是真正的他，不然怎么会连烤鱼如此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莫名地轻快了一些。
孽身或许只是一具徒有其形，但与他完全不同的异变傀儡，这样方才能解释，孽身会对云昭动心，然后蛊惑诱骗云昭之事。
只要云昭看清孽身的真面目，或许就不用他出手，云昭就能主动解开那所谓的道侣烙印了。
想到这里，青年仙尊清俊冷冽的面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略微柔和的笑容。
“好，云昭，我现在就给你烤鱼。”
但是答应下来后，晏明霄又紧跟着沉声道。
“你跟着我一起去。”
他要时刻将云昭看在眼下，以免孽身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又对云昭做出什么出格的亲近之举。
想到云昭与孽身先前那个堪称荒谬可怖的吻，晏明霄浑身一颤，宛如无数只钩爪尖利的虫子，爬过他的五脏六腑，每一次想到那幕场景，都能轻易引起血肉的战栗与震悚。
应云昭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跟在师尊身后。
晏明霄一边烤，她一边从储物袋中掏出去凡间历练，顺手买下的食材，硬生生把烤鱼宴变成了烧烤宴。
等到一场烧烤完成后，晚霞已经漫上天幕，晏明霄闻着自己身上一阵烟熏火燎的气味，再望着打了一个嗝的云昭，心头不由泛起一阵熟悉的疲惫与认命感。
不过他很快打起精神，正准备用除尘术掸去云昭身上的烟尘与食物气息，她身侧的少年人却牵住云昭的手，以着晏明霄无比熟悉的姿态，先一步帮她清理干净身上的尘气。
少年人微微俯下身，还在云昭耳边轻声说了什么，惹得少女眼眸明亮，清丽柔白的面容上绽出一抹灿烂的笑意。
这幕场景，远远望去，简直如同少年夫妻，相邻耳语一般熟稔亲密。
晏明霄在一旁望着，原本冷静几分的理智再度绷紧，青年仙尊幽黑瞳眸死死沉下，脖颈的青筋再度暴起，冷白修长的指节不知何时，再度握到了腰间的怜微青剑剑柄上。
“云昭。”
他冷声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压抑。
“过来。”
云昭乖乖过来了。
但与先前一样，她的另一只手仍然牢牢牵着身旁的少年人，两人十指相扣，宛如密不可分的缠绕藤萝。
晏明霄深吸一口气，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冷静，他垂下漆黑如墨的瞳眸，一字一顿地问道。
“云昭，我想与你单独聊一聊。”
少年人牵住少女的指节微微收紧，应云昭却是异常干脆地应下。
“好啊。”
然后她转过头，毫不避讳地对着小师尊道。
“你先在外面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少年人仍然带着雪白的斗篷，他一袭白衣，挺拔得如同一柄墨竹，在松开应云昭的手时，却下意识轻轻地抚蹭过少女雪白的指节。
应云昭向他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种属于有情人之间的默契与亲昵，简直如同一道道锋利的寒刃，深深地扎进晏明霄的眼中。
晏明霄不知自己忍耐了几息的功夫，才忍住没有抽出已然蓄势待发的怜微剑。
而等到那孽身彻底离开剑道宫，晏明霄的神情已经如同暴风雨酝酿前的一般平静死寂，语气格外冷沉而笃定道。
“云昭，他不是你的师尊。”
晏明霄一字一句，格外郑重道。
“我才是你的师尊。而他，不过是一道被玄神塔凝聚出的虚影，我当年留下的一道元神分念而已。”
“他能做出蛊惑你，诱引你对他动心之事，便足以证明——他不是我，不是你应该信任的师尊，更不配成为你的道侣！”
晏明霄字字句句说得斩钉截铁，他表面看似冷静，但是在说出这些话的同时，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膛中格外剧烈的心跳声，还有理智濒临崩裂，近乎控制不住想要喷涌而出的愤怒与绝望。
因为云昭的眼神仍然清明澄澈，没有因为他说出的这些话语，而有丝毫动摇。
晏明霄从很早以前就知道。
云昭一旦下定了什么心意，她想要什么东西，想要做成什么事，旁人都难以撼动，更加不用说，劝服她回心转意，放弃原本的念头。
可是从前，哪怕她做出的是捅破天的祸事，晏明霄都相信他能有为她善后，解决一切后顾之忧的能力。
但是，这一次，这一次不一样！
应云昭选择的道侣，绝不能是他的孽身！
这是她绝不能触碰的，他唯一的底线。
“云昭，你真的要——亲手毁了……”你我之间的师徒情谊吗？
这一句斥责，本应该带上雷霆万钧的威压与震慑力度，然而目光触及到少女柔软清黑的眼眸，晏明霄却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他怎么舍得如此严厉呵斥云昭？
即便是发生这等违逆师徒之礼的错事，他也舍不得责怪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弟子。
而且，孽身之错，怎么能怪到云昭身上？又怎能因此毁了他们之间的师徒之谊？
他还未问出这一句，便已尝到这句话底下的锥心之痛，如何舍得真的将这句质问，完整地抛向云昭？
应云昭脑中，这些日子一直在兢兢业业养虫子的系统，感应到疯狂不稳波动的反派拯救值变化后，立刻联系上了宿主。
只是看着现在这幕对峙的景象，系统在初步了解了前因后果后，忍不住模仿着晏明霄的口吻，熟练地帮忙补上一句恰合时宜的台词。
“你想毁了这个家吗？”
应云昭忍住噗嗤笑出来的冲动，将系统又按了回去。
而此刻，在殿中久久的沉默之中，晏明霄的眸光已经如同烈日之下，想要维持原貌，却又被一点点烧融的寒冰。
他的头颅一点点低下，脊背略微弯下，仿若摇摇欲坠的高塔，沉冷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沙哑，更透出一丝近乎乞求的意味。
“云昭，听话。”
晏明霄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低声恳求道。
“……至少这一回，你听一次师尊的话，忘了那道孽身，等你再长大些，师尊为你挑选全天下的俊才英杰，让你在其中随心挑选，你想要哪一个，师尊都依你，好不好？”
然而应云昭仍然没有回答，少女的呼吸声仍然平稳，她一步步走到他身前，伸出手，轻轻摸上他玉冠碎裂后，凌乱散落在肩头的墨黑发丝。
“师尊，就那么不愿做我的道侣吗？”
晏明霄抬起头，墨发披散着，少见的有些仪容不整的青年仙尊，下意识避开她的手，他跌坐在台阶上，仰着头，黑眸中泛着一丝宛如烈焰烧灼后的赤红。
有那么一刹那，听着云昭的问话，晏明霄的心颤了颤，仿佛是重石撞上冰封的心湖，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心中是否真的没有一丝裂纹。
然而想到沉压在他们身上的师徒之名，再想到这些年来的师徒之谊，晏明霄的道心瞬间凝出更厚的一层寒冰。
“云昭，我爱护你，胜过爱天下人族……”
可这份爱护，也只能是师者对弟子的爱护。
这已是晏明霄能够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而应云昭看着师尊被逼到狼狈不已，墨发凌乱，双目泛红地望着她的模样，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了一点怜意。
“好吧，”
她出乎晏明霄意料地点头应下，“既然师尊不愿意，那我也绝不勉强师尊做我的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