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里回到民宿后，洗漱卸妆换了衣服，随后在秦熙娥和贺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视线下，跑去院外找闻绪。
傍晚，他们并肩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夕阳西下。
闻绪看着她的侧脸，说道：“你以后，留在哈扎尔？”
落日熔金，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湖面，粼粼波光将漫开的暮色揉碎，晚风带着高原湖畔清冽的凉意，轻轻拂动两人的衣摆。
叶里闻言微微一怔，目光还凝望着远处一点点沉向山脊的落日，片刻之后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不吧，外派期限结束了就回北京。以前觉得北京离安城太近，总想往外跑，现在还是想回国了。”
叶里顿了顿，继续说道：“刚从萨斯坦回来的时候，我去见过我姐。”
“中学时候，她的追求者很多，甚至比得上秦熙娥那么多。但最后，她跟一个学长草草结婚了。”
“我突然不知道，我在回避的到底是什么。”
她说完，低头自嘲一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闻绪安静听完，目光掠过湖面浮动的碎金，而后重新落回她脸上。
他心里一直有事，从重逢起就想告诉她，但世事变幻莫测，他不确定说出来对二人而言，是福，还是祸。
叶里垂着眼，缓缓开口：“人在直面过生死之后，选择往往会变得不一样。有些人急于抓住一份安稳，用来对抗见过乱世之后心底的惶恐。我从前一直以为自己向往远方、奔走各国就是想要的人生，但一次次从险境脱身之后，我才开始问自己，我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长久以来，她一直埋头扑在案件与外交工作之中，习惯奔赴一处又一处危机四伏的异国土地，习惯性回避向内审视自己的内心。
姐姐的选择，恰好撕开了她刻意回避的那层迷雾。
“回避不一定是坏事。”他缓缓出声，“很多人见过战火与离别之后，会下意识回避亲密关系，害怕自己身不由己。”
叶里侧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讶然，仿佛没想到他能够一语道破她心底模糊的惶惑。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闻绪沉默片刻，望向远处慢慢沉入山后的落日。
“是。”他低声承认，“任务在身，前路生死难料，不敢轻易许诺什么。”
话音落下，空气寂静了很久。
叶里问道：“那你呢，以后也就留在西藏了吗？”
闻绪顿了顿，说道：“可能吧。我没有换岗，从萨斯坦回来之后，我后悔了。”
“我申请了队里的援藏计划，任务结束再决定，返回安城还是留在西藏。”
晚风掠过湖面，掀起层层涟漪，周遭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湖水漫过岸边碎石的轻响。
叶里呼吸一滞，望着闻绪。
“你……”叶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你会回安城？”
闻绪微微颔首。
“好啊闻队长，欢迎回安城。”叶里扑哧一声笑了，“我还以为你回了西藏，放得开点，会有喜欢的姑娘呢。”
“是吗，”闻绪唇角也漾开一抹极淡的浅笑，“如果不是正确的人，我大概不会结婚。”
叶里原本低沉的心忽而又沸腾起来。
他会回安城，是不是就代表着，他们还有可能。
晚风穿过草甸，送来远处民宿隐约传来的谈笑，想来是贺池与秦熙娥拍摄结束，正在四处寻找他们二人。
第61章
叶里离开以后, 闻绪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落山才回警务处。
至于援藏军人为何出现在警务处……自然是因为重大任务。
闻绪走到宿舍楼梯口前，顿住脚步。
突然, 七八个士兵从楼前楼后冒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闻绪看了眼带头的男人，眼神平淡无波，朝他勾了勾手指。
下一秒，所有人蓄势待发冲上去……
几人训练有素, 虽然身形都不如闻绪高大健硕, 但互相打着配合, 勉强能在闻绪手里过几招。
近身的士兵沉腰出拳，直逼他肋下, 闻绪侧身卸力，轻肘对方肩窝，顺势一带, 那人失去重心，踉跄着往旁侧跌出去，立刻有另外两人补上空位，一左一右封死他进退的路线。
拳风擦着耳畔掠过, 闻绪抬臂格挡，骨头相撞闷响一声。
他们配合熟稔，有人主攻，有人牵制, 专门盯着他动作露出的空隙。
若是换做旁人，早被这合围的节奏困住, 可闻绪打过无数次野外协同对抗, 对这种合围套路再熟悉不过。
带头的男人一直在找机会切入, 瞅准同伴缠住闻绪双臂的一瞬，低喝一声扑上来。
闻绪微抬眉梢，腰腹发力向后倒，借着两个人向前拉扯的力度，两个人齐齐失去平衡。
他腾出一只手，抬手接住领头人的来拳，掌心稳稳扣住，不再继续发力。
洛桑直起身，伸出一只手将地面上的闻绪带起来，哈哈一笑：“怎么样，跟女朋友说清楚没？”
其余几个士兵也放松下来，三三两两坐着喘气，耳朵却都悄悄支棱着，眼里带着看热闹的笑意。
洛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促狭：“坐那儿从黄昏待到天黑，我们几个远远看着，还以为你要在石头上扎根了，特意拉着大伙过来跟你过两招，帮你散散心啊。”
闻绪顺势站直，垂着眼，活动了一下手腕，声音听不出情绪：“没说清楚。”
一句话，让旁边憋着笑的几人都安静了些。
“啊？什么？”洛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收了打趣的模样，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牛逼。”
闻绪看着他，“没换岗说了，任务没说。”
洛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重重捣了一下闻绪的胳膊，“合着还是想着人家的。”
“那人家姑娘怎么说的，你们真要在一起的话，任务这事儿得说吧。”
高原晚风卷起尘土落在脚边，闻绪沉默片刻，目光落向远处浸在墨色里的群山，“再说吧。”
—
也许是前一晚话说的太隐晦，导致第二天叶里陪秦熙娥拍藏服写真的时候，脑海里有些想入非非。
秦熙娥自然也懂得叶里心中所想，原本西藏旅拍三天就能结束的，她自作主张给了叶里闻绪五天时间说开一切，谁知两个榆木脑袋不知道在别扭什么，还没把话说清楚。
“我们来西藏已经五天了，明天就该走了。”秦熙娥说道。
叶里在阳台上处理工作，秦熙娥坐在一旁敷面膜，待她敷完面膜就下去选衣服拍照。
闻言，叶里抬头扫了她一眼，眼里充满诧异，“这么突然？”
“当然了宝贝，不想走啊？我婚礼你还来做伴娘吗？”
“说什么呢。”叶里一顿，笔记本屏幕上还停留在哈扎尔那边传来的邮件文字，外交案件密密麻麻的条目一瞬间失了焦点。
她偏过头看向身侧敷着面膜、只露出一双灵动眼睛的秦熙娥，心口浮起一层怅然。
“伴娘自然是要去的。”叶里轻轻合上笔记本，倚靠着阳台栏杆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声音轻了几分，“只是没想到日子过得这样快。”
五天，一晃而过。
刚重逢就又要分开了。
秦熙娥抬手调整了一下滑落的面膜边缘，侧过头睨她一眼，语气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戏谑：“何止你觉得快，我跟贺池两个人这五天可是看你们俩干着急。我特意多留出两天，想着足够你们把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全部摊开，结果呢？”
“我们大外交官什么时候这么不会说话了？”
叶里抬眼看向秦熙娥，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谢谢你，秦娥。多出来的这两天，我很庆幸。”
“谢我就等到婚礼好好当伴娘，多给我堵门刁难贺池。”秦熙娥撕掉脸上的面膜，随即推了推她的胳膊，“别坐着感慨了，陪我下去换衣服。”
叶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里尚未处理完毕的涉外邮件，稍稍迟疑片刻，最后还是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嗯。”
在西藏的最后一天，秦熙娥决定尝试一下藏服，毕竟来都来了，以后电视台的工作应该也很忙，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西藏。
这家民宿就提供藏服租借。
楼下的衣架排得满满当当，各色藏服叠着斑斓纹样，珊瑚、松石点缀在衣边，阳光从木格窗斜斜落进来，把鎏金的织锦照得发光。
贺池已经先一步等在这边，靠在门框上，看见两人下来，露出一个十分不情愿的职业假笑。
“总算下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在阳台上感慨到天黑。”贺池低声打趣，伸手自然接过秦熙娥的手机。
秦熙娥没理他的调侃，兴致勃勃地一头扎进衣堆里，指尖划过一件件藏袍，时不时拎起一件在身前比一比，回头看向叶里。
“叶叶你快看这件，宝蓝色底配红纹，是不是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