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里垂眸看着那本护照，心头稍稍松了口气。
幸好在场所有人都有相应的证件，哨卡要求核验全员证件，少任何一份都会横生变故。
闻绪敏锐捕捉到她这一瞬的失神，眉峰微敛：“你很担心什么？”
叶里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证件文件夹，心砰直跳，心底那股不安慢慢往上浮。
“有点心慌。”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声音很低，混在呼啸的热风里。
她抬眼望向哨卡来回走动的民兵，枪口的反光刺得她眼睫轻轻颤了颤，“说不上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话音落下的刹那，脑海浮现出一张脸。
是贾莱，贾莱还没有证件。
在边境的时候贾莱偷过一张临时身份证，但那没有使馆的盖章，只是一张废纸，后来被她发现，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叶里心头一沉，转头快速扫过土坡阴影里的人群，一眼看见贾莱正坐在孩子们中间玩笑，拨弄着地上的沙粒。
她偏头，急促低声对闻绪道：“是贾莱，我刚才想起来，她没有证件。”
“思恬说之前为了赶路，把多余的空白证件都烧了。”
闻绪的目光投向土坡下的小姑娘，思索片刻，说道：“你带护照没？”
叶里几乎没有迟疑，轻轻颔首。
忽然她顿了顿，想到了什么。
“我带了外交证。”
她伸手摸向衣服内层口袋，指尖触到那本深蓝色的外交证，“我可以用外交身份出面交涉，把我的护照给贾莱。”
她微微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贾莱。小姑娘正和侨民家的孩童低声说笑，眼底干净，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机。
“只要对方不仔细比对照片，短时间内能蒙混过关。等顺利通过哨卡，我再把护照收回来。”
闻绪的目光在哨卡工事、人群，还有叶里苍白的面容之间来回扫过，伤口随着他紧绷的动作隐隐作痛。他清楚这是险招，可眼下确实没有备选方案。
“好，听你的。”
与此同时，距离队伍大概一百米左右的哨卡位置，持枪士兵在关卡处来回踱步，时刻专注着前方的侨民队伍。
哨卡头目半倚在沙袋工事上，手里捏着一台老旧卫星对讲机，声音极低，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裹着戈壁热风飘散开。
“长官，目标出现了。”
他目光越过土路，牢牢锁定土坡阴影里的队伍，视线先是落在人群前方的叶里身上，又缓缓移向身侧挺拔伫立的闻绪，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对讲机另一端，冷硬的嗓音隔着电流传来：“确认清楚？没有看错？”
头目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指尖摩挲步枪扳机：“看得清楚。女的右耳有伤，那个男人上身有新鲜伤口，特征完全对上。”
对面沉默片刻，说道：“原地待命。”
“明白。”
头目切断通讯，把对讲机塞进外套内侧，抬手不动声色给其余几名手下递了个隐秘手势。
众人迅速收敛眼底杀意，装作普通哨卡守卫的模样，依旧散漫地来回踱步，仿佛只是例行看守关卡，可每个人的手指都悄悄靠近枪身，目光持续锁定土坡上的一行人。
十分钟的休整时间还剩大半，贺池悄悄挪到杨少衍身侧，肩膀靠着土坡压低声音，眼神瞟向不远处低声商议的两人。
左思恬也顺势凑过来，三人缩在侨民队伍的边角，尽量避开闻绪和叶里的视线。
贺池：“你的护照还在吧～”
杨少衍：“在～你很担心～”
贺池：“有点心慌～”
左思恬憋住笑，拿登记本半挡着脸，接茬模仿闻绪那句，尾音轻轻上扬：“听你的～”
话音刚落，贺池肩膀轻轻抖动，差点笑出声，忙抬手捂住嘴，视线依旧牢牢锁着前面那两道身影。
戈壁热风卷着细沙吹过来，把几人的低语揉碎，不至于飘到叶里与闻绪耳边。
“我的天，他俩对话氛围感直接拉满。”左思恬眼睛亮晶晶，偷偷抬眼望过去，闻绪微微俯身，离叶里很近，“闻队啊闻队，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真回到那个时候你又不乐意了。”杨少衍捂着嘴笑，还不忘调侃一句。
闻绪像是有所感应，目光淡淡扫向他们这个角落。
“嘘——小心被抓包。”杨少衍忽然肘了肘两人。
三人瞬间静止，火速切换状态。左思恬低头假装清点侨民名单，笔尖在纸上划动，纸上却只有几条杂乱线条；贺池一本正经的转身检查身上弹匣；杨少衍抬头远眺哨卡，摆出警戒的样子，仿佛方才窃窃私语的一幕从未发生。
闻绪的视线短暂停留，没有深究。眼下哨卡隐患、贾莱证件的难题、后背擦伤持续抽痛交杂在一起，没有多余精力管身后几人的小动作。
叶里全然没察觉到身后的小插曲，她已经站起身，走向坐在沙地上的贾莱。
“姐姐！”小姑娘看见她走来，停下拨弄沙土的手，抬着头望过来。
叶里在贾莱面前缓缓蹲下，戈壁的热风掀起小姑娘凌乱的黑发，沙粒落在她睫毛上。
叶里用萨语轻声问道：“贾莱，之前那张你偷偷拿到的临时身份证件，还记得放在哪里吗？还在身上吗？”
“不在啦。”贾莱声音愤愤，怒目圆睁地瞪着闻绪，“上次就哥哥绑着我，逃跑过河滩的时候，口袋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后来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
【作者有话说】
贾莱晚安
第49章
叶里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落了空。她早猜到多半是这样, 可还是抱着一丝侥幸问出口。
“没关系。”叶里抬手，轻轻拂掉贾莱脸颊沾着的细沙，将红色的护照抽出来, 交到她手上，“你拿着这本。等会儿要是士兵检查证件，你把它握在手里。”
十分钟休整时间结束，叶里起身，扬声招呼队伍集结。
风沙呼啸, 四十多名侨民互相搀扶着站起身, 队列缓缓朝着哨卡挪动。
贾莱攥着叶里那本红色护照, 手心沁满冷汗，紧紧跟在一名侨民小男孩身侧。
翻墙逃跑、骗人、偷窃这种事她常干, 但那都是在村落里自保的小事。偷一张废证件糊弄检查站，骗过路的商贩分一点干粮，借着夜色翻过土墙躲开追打她的人。
而这是手里有真枪实弹的士兵, 完全是两码事。
贾莱指尖扣紧护照封皮，硬壳边角硌进掌心，疼得她微微蜷缩手指。
往日耍小聪明，面对的不过是村落里持木棍的看守、计较几枚铜币的商贩, 就算计谋败露，最多挨一顿打，她拼尽全力还能钻进巷道或者荒漠草丛脱身。
可眼前这些人，步枪斜挎在肩头, 子弹上膛，枪口冷硬, 一旦谎言戳破, 不会只是呵斥或者殴打。
是死亡。
一旦露馅, 死的或许不只是她一个。
哨卡头目依旧倚在沙袋上，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
“放行，直接过。”
一句话落下，侨民队伍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人们本以为要挨个翻证件，民兵们只是冷眼扫视队列，没有伸手拦人核验，一路放任老弱往前走。
队伍大半人已经走过路障，头目忽然抬手，厉声喝止：“等等。”
所有人脚步猛地顿住。
哨卡枪口齐刷刷抬起来，全部对准队列中段的贾莱。
贾莱浑身一僵，攥着护照的手微微发抖。
“过来，查验你的证件。”民兵上前一步，放下步枪，枪口抵向地面。
闻言，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愣。
贾莱慌了，下意识把手里的护照往身后藏。
身侧那名同样十二岁的侨民男孩见状，没有半分犹豫，飞快伸手，将自己揣在衣兜的临时身份证塞进贾莱掌心，一把抽走叶里的护照攥在自己手里。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沙掠过。
士兵接过贾莱递来的临时身份证，指尖粗糙，在纸面反复摩挲。
纸面简陋，油墨印刷粗糙，但证件编号、印章一应俱全，看不出破绽。
他目光扫过证件上的照片，又抬眼比对贾莱的脸，“呵”的冷笑一声，把证件还给贾莱。
抬眼，面色阴森地转向旁边攥着红色护照的侨民小孩。
“轮到你。”
男孩脊背一凉，指尖死死捏住护照封皮，硬着头皮把本子递出去。
士兵一把夺过，翻开内页。
“ye li？”士兵一字一顿，读出护照上名字下方的英文。
哨卡头目慢悠悠从沙袋工事站起身，靴底碾过地上细碎沙石，一步步走到男孩面前。
“这本护照是谁的？”他用生硬的萨语发问，声音带着威胁的冷意。
男孩抿紧嘴唇，不肯开口，只是梗着脖子不后退。
叶里听到这边的动静，心下一凉，想往这边走，被士兵挡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