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个动作，一阵刺痛瞬间窜上颅顶，她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
闻绪在她身旁半跪，避开她输液的左手，抓着她的右手。
“痛就抓着我，不要挣扎。”
叶里冰凉的手掌覆上来，扣紧他的手腕。
塔拉准备好东西，开始清创。
整个过程太煎熬，塔拉把叶里右耳上的纱布取下，用纱布清理，再进行消炎。
夜色一点点吞噬戈壁，时间被痛苦拉扯得无比漫长。
叶里闭着眼，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塔拉见状，对闻绪说：“跟她说说话吧，转移注意力会好受些。”
闻绪喉头微微滚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大家看看《深海》吧[求你了]免费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有点酸酸的，眼泪就当排毒了家人们[求你了]
还有一个，我20号要去做个手术，可能更新会慢一点，不过放心，一个星期会有至少四章
大家也要注意身体，都健健康康的哦
第31章
他见惯炮火, 见过流血负伤，懂得战术指令，懂得危机判断, 可安慰人的话他并不擅长。
换句话说，他其实不怎么会说话。
他垂眸看向叶里，她眼睑紧紧阖着，睫毛被冷汗打湿，不住颤抖, 下唇已经被咬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谈判桌上锋芒毕露、镇定自若的领事, 此刻被病痛折磨得如此脆弱。
沉默持续短短几秒, 闻绪轻声开口，声音混在风声里, 沉稳而干涩。
“你……见过草原吗？”
叶里正被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感裹挟，听见这句突兀的问话，她微微睁开眼睛, 呼吸乱了一瞬。
闻绪腕间有一道旧伤疤，那是早年在西藏执行任务留下的印记。
他本想讲些能分散疼痛的话，局势不能提，撤离不能提, 生死危机更不能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故土辽阔无边的画面。
“我是藏族人，家人都住在牧区。”他的声音很轻, 尽量不打断塔拉手上的动作，“夏天的时候, 草原一眼望不到头。草长得齐膝高, 风一吹, 很像绿色的浪。天上云很低，伸手就能够到。”
他不太会描摹风景，字句朴素，没有华丽的修饰，一字一字慢慢吐出来。
“夜里星星很密，比这里废墟上空的亮得多。躺在草地上，能听见远处马群跑过的声音，还有牧人的歌声，能传得很远。没有炮火，没有高楼。”
叶里攥住他手腕的力道稍稍松了一丝。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听到这里，她只难怪，初次见面就觉得他的面孔不像汉族人。
塔拉手上纱布依旧在细细清理创面，每一次触碰，叶里的身体还是会控制不住地轻轻战栗。
闻绪继续低声往下说，说给剧痛之中的她听，又像是讲给自己听。
“我在草原长大，八岁那年，父母离婚，我母亲改嫁安城，把我一并带走。她有了新的家庭，并不待见我，却又不让我回西藏，也不许我再和父亲那边来往。”
“我被她送到外公家。”
闻绪的声音低沉，混在戈壁呼啸的晚风里。
右手还被叶里攥着，掌心能感受到她因为疼痛不住传来的细微颤抖，他目光落向沉沉的夜色，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望向记忆里那片辽阔的草原。
要不是那晚叶里亲口所说，他都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跟他一样孤独的人。
在草原上，他有不少玩伴，一同策马驰骋，迎着长风追逐牧群，躺在草地上看漫卷流云，到了傍晚围在篝火旁听老人讲古老的故事。
外公家不算刻薄，供他吃住读书，却终究是隔了一层的外人。偌大的院子，热闹都是舅舅家的孩子的。他永远是那个多余的外人，安静地站在角落，不吵不闹。
母亲很少来看他，偶尔露面，也只是匆匆丢下生活费，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只反复叮嘱他，不许再提草原，不许打听父亲的消息。
那时候年纪小，心里总念着高原的风，漫山的青草，念着父亲策马归来的模样。
夜里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回想草原的光景。信件写出去，石沉大海，他不知道父亲是否能收到。
同学议论他是孤儿，他学会了沉默。旁人看他性格冷淡、话少，却不知道是长久的孤独，没有人可以倾诉，也没有人会在意他夜里辗转的心事。
少年时期他拼命读书，想早点自立自强，早点挣脱这束缚。
再次听到来自草原的消息，是他进入部队一年后，一个平静的傍晚，指挥告诉他父亲去世了。
他以为变强就可以回到日思夜想的故土，真正长大之后才明白，有些隔阂早已横亘在岁月之间，就算回去，很多东西也回不到从前。
“很长一段时间，世界上好像没有我的归处。”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一下，没有过多煽情，只是淡淡的陈述，像在说别人的往事。
“你去过草原吗？”
“等这件事结束。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叶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闻绪低沉平缓的叙述，每个字都清晰钻进她耳朵里。
疼痛还在啃噬神经，叶里没有力气开口应答，依旧攥着他的手，力气已经不复方才那般，只剩一点微弱的牵绊。眼底蒙着一层因高热和痛楚而起的水雾，她静静望着他的下颌，心里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共振。
原来光鲜强悍的外壳之下，他们都是孤独的。
塔拉的纱布再度蹭过耳道创面，一阵锐痛袭来，叶里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颤，方才漫上来的柔软情绪，瞬间被剧痛冲散大半。
闻绪立刻止住了话音，方才谈及故土往事的怅然从眸色里淡去。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握住她的掌心，给她一个可以借力的支点。他本就不擅长安慰，能讲出埋藏多年的过往已是极限。
清创结束，叶里意识昏沉直至晕厥。
—
也许是打着点滴和清创的缘故，叶里这次晕厥的时间没有太长。
她梦到了一片草原，她赤脚走在上面。这里如闻绪所说，有高过膝盖的青草，碧浪顺着风势一层层往天边翻涌。天空很低，大朵的云悬在头顶，仿佛抬手便能触到绵软的云絮。
脚下的草叶蹭着脚心，温软，带着日晒过后淡淡的草木气息。远处有马群踏过草地，哒哒的蹄声由远及近，牧人的歌谣随风漫开，悠长辽阔，消散在无边旷野。
她远远望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牧草之间，是闻绪。
他没有穿沾满尘土硝烟的作战服，一身简单藏青色的衣袍，身旁立着一匹黑色骏马，鬃毛被长风吹得肆意飞扬。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眼望向茫茫天际，仿佛在等候某个久别不归的故人。
梦境里的自己好像已经恢复了健康，她忽然想起母亲说她很好养活。
叶里觉得好笑，他们两个，一个想回家，一个不想回家。
她想朝闻绪走过去，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伸出手，指尖距离他的后背只剩咫尺，眼前的青绿草原却骤然开始碎裂。
碧色的草浪一点点褪成灰黄，漫天星辰被滚滚黑烟吞没，牧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约约的炮火声。
耳内熟悉的钝痛猛地拽住她的意识。
梦境轰然崩塌。
叶里猛地吐出一口气，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不再是梦里辽阔的高原，是沉沉夜幕下起伏的戈壁土坡。
他们临时寻了一处深深的岩缝藏身，空间狭小，但勉强可以容纳几个人。
贾莱守在外面的入口，留意着远处哈扎尔搜查队的动静。塔拉靠在石壁边闭目小憩，身边放着剩下的草药。
叶里躺在一层厚厚的干草上，先前那种撕裂开颅的剧痛缓和了不少，高热也褪去大半，只剩下闷闷的胀痛，还有浑身脱力后的酸软。草药起效了，昏沉的迷雾缓缓从脑海散开，她的神智慢慢清晰起来。
她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落在一旁坐着的闻绪身上。
他靠着冰冷岩壁，微微垂着头闭目养神，即使在休息的时候，手也下意识放在枪套边上，一刻不曾真正放松。听见这边细微的动静，他立刻睁开眼，目光精准落向她。
想到刚才他在自己梦中的模样，叶里一时竟有点恍惚。
“醒了？”闻绪压低声音，怕惊扰到另外两人。
叶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依旧微弱，却已经可以出声。
他仔细打量她的脸色，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不再是方才滚烫的温度，悬在心底那块石头悄悄落下一点。
“烧退下去不少。”他低声说道，停顿片刻，看向岩缝之外漏进来的夜风，“要不要出去透口气？”
叶里迟疑了一瞬，试着撑起身子，手臂还有些没力气。闻绪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托住她慢慢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