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被掀开一道可供人侧身钻入的缺口。
“快。”贺池用气音吐出一个字，率先屈膝，翻身跃入窗内，膝盖微屈，没有激起半分响动。
叶里紧随其后，一手撑住窗沿，轻巧翻进仓库。贾莱身形瘦小，跟着一缩身子钻了进来，落地时踉跄了半步，叶里伸手及时扶住她的胳膊。
闻绪并未跟着进入，他留在窗外墙体的阴影之中，目光来回扫视着废料堆方向的哨兵与主楼的动静，确认无误后，才翻窗进入。
仓库内部光线昏暗，落日最后的霞光，只能从高处几方狭小的通风口斜斜漏进来。
叶里环顾四周，警惕地向前迈进一步。
偌大的仓库空空荡荡，烧水的铁锅架在地面，底下余烬还泛着微弱的红光，袅袅热气缓缓升腾。
一旁简易晾衣架上挂着几件外衣，几只印着使馆标识的物资木箱歪歪斜斜堆在墙角，箱盖已经被撬开大半。
四下无人，静得可怕，听不见预想之中的咳嗽、叹息，只有晚风穿过通风口，发出呜呜的低响。
贾莱下意识攥紧叶里的袖口，小小的身子往她身侧靠了靠。
贺池瞬间绷紧全身，短刀悄然滑到掌心，抬手示意几人不要贸然向前。
空旷的厂房给人一种被人团团盯住的压迫感，明明器物都还留在原地，人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闻绪快速扫过仓库的梁柱、货箱后方、铁门之后，指尖虚按在枪柄上，尽量将气息压到最低。
“人呢。”他用气音发问，眉峰拧起，心里浮起最坏的猜想——难道就在方才短短几分钟，民兵已经把所有侨民全部转移走了？
叶里右耳持续嗡嗡作响，耳鸣掩盖掉很多细微声响，她只能依靠双眼仔细搜寻每一处可以藏身的角落，太阳穴突突地跳。
就在这时，左侧堆叠得半人高的物资木箱缝隙里，传来一丝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是人身体挪动的细碎动静。
闻绪脚步一顿，目光牢牢锁向那一片木箱堆。
下一秒，木箱后方探出半张男人的脸，眼神满是欣喜，手里还攥着一根断裂的钢管当作武器。
“贺队！”
是贺池留在仓库里的那名队员。
这一声像一个信号。
仓库各处，货箱夹缝、立柱背面、晾衣架后方、铁锅侧面的阴影里，接二连三有人慢慢直起身子。
方才听见外面传来响动，侨民误以为是民兵前来巡查，只能四散躲藏进仓库每一处可以遮蔽身形的角落，死死捂住自家孩子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投向后窗闯进来的四道身影。
那名潜伏的队员从木箱堆后走出来，抬手对着周围的人连连做手势，示意大家放下戒备，随后激动道：“贺队，两天了，你终于回来了！”
贺池轻咳两声打断他，往前指了指，示意听叶里安排。
两名被困在此处的使馆工作人员，从一根水泥立柱之后慢慢挪出来。
看清叶里那张脸的时候，两人浑身一震，脚步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眼眶瞬间就红了。
“叶处！”“小叶！”
中国驻萨斯坦使馆是个小馆，人员较少，使馆派来的是另一位一等秘书王处和二等秘书小李。
王处快步上前，又强行克制住想要伸手去抓叶里肩膀的冲动，怕动作太大惊动门外的守卫，声音压得极低，语调却止不住颤抖。
“真的是你，我们还以为……再也等不到使馆的人过来。使馆……使馆是不是已经知道这里的情况了？”
连日囚禁的疲惫写满两个人脸上，王处下颌冒出一片杂乱的胡茬，小李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衬衫领口扯开，满是尘土与汗渍。
躲在各个角落的侨民听见“使馆”二字，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陆续试探着从阴影里走出来。
老人被身旁年轻人搀扶，怀抱幼儿的妇女紧紧搂住怀里熟睡的孩子，几名发着低烧的工人脸色灰白，靠在货箱侧壁勉强支撑身体。
五十多个人挤在这片昏暗空间，呼吸声层层叠叠，却无一人敢高声说话。
叶里侧过左耳，神情严肃道：“不，我不能确定使馆是否知道，但使馆应该已经察觉异常，我们来，没有使馆指令。”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要知道目前仓库里的情况。”
贾莱一进来就四处张望，目光飞快扫过每一张憔悴陌生的面孔，心里越来越紧张。
五十多张脸看下来，却没有那个裹着灰头巾的佝偻老人的身影。
她跑到闻绪身边，咬着下唇，眼眶泛出一层湿热的红，没有哭出声，只是指尖死死揪着闻绪作战服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微微发颤。
闻绪垂眸看向女孩，方才还带着戒备冷硬的神色，稍稍松了半分。他清楚贾莱供出密道的执念就是寻找奶奶，可仓库之内，遍寻不见。
他俯下身子，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尽量放轻语气：“这里没有，不代表出事了。”
贾莱摇摇头，鼻尖发酸，眼神不停瞟向仓库通往主楼的方向。
王处将情况简单给叶里叙述一遍，然后带着叶里去到格外划分出来的病员区，这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叶处，你就别进去了吧，会传染。”小李抓着门把手，劝道。
仓库靠内侧的角落，用破旧帆布简单隔出一块狭小区域，帆布缝隙里透出几声微弱浑浊的咳嗽。
六名高烧的工人就躺卧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下只垫了薄薄一层撕碎的纸箱纸板，身上盖着被褥，没有药物，只能靠着铁锅烧出来的一点温水硬扛。
叶里不顾劝阻，微微掀开帆布一角。热浪裹挟着一股浑浊的汗味与热病的气息扑面而来。
有人烧得神志昏沉，嘴唇干裂起皮，无意识地辗转呻吟。
她震惊地看着这个场面，转头问王处：“这个情况有跟民兵讲过吗？”
王处痛心疾首：“说过。那个民兵首领死都不愿意提供药物，有几个民兵倒是看我们可怜，偷偷给了一盒感冒药，但……感冒药能起什么作用啊？”
“现在我们严重缺乏药物，注射器等等什么都没有。”
贾莱原本失落地跟在闻绪身后，看见帆布隔起来的病号，脚步忽然顿住。眼睛猛地一亮，她挣脱闻绪的手掌，快步挤到叶里身侧，伸手一把抓住帆布的边缘，就要往里面冲。
闻绪眼疾手快，伸手扣住她的胳膊，低声阻拦：“别进去，里面病人高烧。”
贾莱用力摇着头，挣开他的束缚：“我奶奶是医生。奶奶懂草药，会处理发烧和伤口，要是奶奶在这里，他们不会烧成这样。”
王处一愣，立刻用萨语问道：“你奶奶是不是一个萨斯坦本地老人，戴着灰色头巾，左手有一块褐色的斑？”
这句话落下，叶里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小姑娘。
贾莱的眼眶又红了，拼命点头。
看她此刻这副模样，谁也想不到，这就是先前将他们骗得团团转的那个小鬼。
王处脸色变了又变，斟酌着开口：“她奶奶前天就被抓走了，说是给他们治疗。”
贾莱怔怔望着王处，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
明明都是同一个村的邻居，这群畜／牲为什么不肯放过奶奶，他们自己寻死，还要拉着奶奶一起死，奶奶还救过他们！
王处心里泛起一丝不忍，放缓语速继续解释：“民兵那边也有人染了热病，听说你奶奶懂医术，就直接把人提走了。具体关在哪、现在是生是死，我们就不知道了。但你放心，他们留着你奶奶还有用，不会轻易处置你奶奶的。”
叶里右耳的耳鸣依旧轰鸣不断，太阳穴突突抽痛，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一边是仓库里六名高热不退、随时可能恶化的工人，一边是被民兵强行掳走、下落不明的老人，门外还有步步紧逼的民兵。
时间一分一秒都耗不起。
闻绪说的没错，叶里蛇蝎心肠。
就像此刻，她升起一个自私的念头，直接把贾莱丢在这里，把他们的同胞带走就好了，她的责任就算完成了。
这个念头还没形成就被她直接否决。
叶里快速扫过众人，大脑飞速权衡。
优先撤离仓库五十四人，是最稳妥的选择，可就要舍弃贾莱的奶奶，还要赌一众高烧病人可以扛过逃亡路途。
叶里深吸一口气，压下脑中纷乱的思绪，转头看向身侧神色疲惫的王处。
“王处，麻烦你跟门外民兵交涉。”她压低声音，语气冷静果决，“告诉他们，仓库内多人爆发高热，情况危急。我们不闹事，愿意配合清点，但病人急需药物。跟他们谈判，索要退烧药、消炎的药剂，哪怕少量也好。”
“现在就去吧，我需要返回营地商议，明天给你们答复。”
王处脸色骤然绷紧，目光扫过帆布后面昏昏沉沉的病人，又瞥了一眼后窗那道窄小的逃生缺口，豁出去似的咽了口水，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