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他锦囊，她给他银子，她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出现，然后转身就走，连名字都不留。
他原以为那是善意的、不求回报的恩情，如今想来，怕是早就算好了的，看一个高高在上之人跌入泥潭，在她眼中，想必很有趣吧！
他咬了咬嘴唇，牙齿陷进下唇的软肉里，渗出一点铁锈味。
可他没有低头，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从震惊和疼痛中慢慢凝成了一种冷硬的，带着恨意的东西。
“你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发颤的怨气，“你当初帮我，都是计划好的?”
裴兮若看着他这副模样，倒也没否认，点了点头，她的确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是那时候萧煦珩太丑，她实在下不了手，怕被人怀疑她的审美有问题。
如今养了三个月，人终于能入眼了，裴兮若不知，还不等她说话，对面这位已经自己把剧本想全了。
“你想要什么？”萧煦珩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眼底的火却越烧越旺，“折辱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让你觉得有趣吗？想要曾经的镇南王世子匍匐在你脚下，很有成就感吗？”
裴兮若挑了挑眉，差不多吧，剧情就是这样设定的，她在这个世界戏份仍旧不多，一个小小县令之女，得知镇南王世子成了她父亲治下流民，心生好奇加上贪恋美色，胆大包天想将人包/养。
剧情进行的很顺利，她开口提议，萧煦珩毫不犹豫拒绝，然后她强取豪夺，他逃她追，不对，没这场戏，就是单纯恶毒女配作死，调戏男主，威胁男主，欺/辱男主，男主翻身后被报复的故事。
她没回应，可在萧煦珩眼里，她的沉默就是默认，他心里的火气更盛，猛地偏头，从她指尖挣脱开来，下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
“你休想。”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目光恨恨地盯着她，“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屈服于你这种人的。”
裴兮若收回手，慢悠悠地站起身，她比萧煦珩矮了半个头，可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竟有一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重，可那两下拍在脸上，比打他还让他难堪，“你确定要拒绝我？”
萧煦珩偏过脸去，下颌绷成一条紧绷的线，牙关咬得咯咯响，“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不会答应。”
裴兮若看着他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不及眼底，“希望明天你也能如此硬气。”
说完，她转身就走。
突然开门，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腊梅枝轻轻晃了晃，裴兮若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几下，很快便消失了。
萧煦珩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直到小二推门进来上菜，笑吟吟地报着菜名，他才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猛地回过神来。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有鱼有肉，冒着腾腾的热气，是他在靖远县三个月来见过的最丰盛的一顿饭。
可他看着那些菜，胃里一阵翻涌，什么都吃不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那十两银子收回怀里，又叫住正要退出去的小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劳驾，这些菜……帮我打包，我带回去。”
第89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7)
第二日, 萧煦珩照常出门去周家。
天还没亮透，薄雾笼着镇子，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 踩上去有些打滑, 萧煦珩拢了拢衣领，把寒气挡在外面，脚步匆匆地往周记杂货铺的方向走。
他刚走到周家巷口，就看见周掌柜站在铺子门前, 正和伙计交代着什么。
周掌柜远远瞧见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堆出一个笑来，那笑里掺着明晃晃的歉意和为难，萧煦珩的心便沉了下去。
“萧夫子，”周掌柜迎上来，搓了搓手, 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 “实在对不住, 昨日家中来了封信，说是我岳母病重, 我夫人要带着霖儿回娘家侍疾, 这一去少说也得三五个月，这课……怕是上不成了。”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钱袋递过来，沉甸甸的，“这是这个月的束脩，还有多给的半个月，算是……算是赔个不是, 耽误了夫子这些时日，实在过意不去。”
萧煦珩没有立刻接钱袋。
他看着周掌柜的眼睛，周掌柜被他看得有些发虚，目光躲闪了一下，又赶紧补了一句：“实在是事出突然，我也没办法，夫子若是日后还愿意来，等我们回来了再说，再说……”
“周掌柜。”萧煦珩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是有人给你递了话吧。”
周掌柜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对上萧煦珩那双沉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到嘴边的谎话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把钱袋硬塞进萧煦珩手里，压低了声音：“萧夫子，我与你无冤无仇，说句实在话，你这人踏实、教得好，霖儿这几个月确实长进了不少，我心里是感激的。”
他欲言又止，“您这么聪明，应该已经猜到，寻你授课是裴小姐的意思，如今……她不想了，我只是个中间人，做不了主。”
果然，萧煦珩如今有种尘埃落定之感，他就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周掌柜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无奈和唏嘘，“我就是个做小本生意的，上有老下有小，裴小姐那边，我得罪不起。”
萧煦珩攥着钱袋，手指收紧了，又慢慢松开，“多谢周掌柜这些日子的照拂，霖儿聪慧，是块好料子，日后若有机会，还望掌柜的别让他荒废了课业。”
周掌柜连连点头，脸上讪讪的，目送着萧煦珩转身离去，在巷口站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回铺子去了。
萧煦珩沿着长街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日里没什么分别，只有略重的呼吸声暴露了他心中的不平静。
裴兮若昨日走得那样笃定，他早该想到的，可他还是抱着那一丝侥幸来了，果然，她给的教训如此迅速。
萧煦珩走到街角的石桥边，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他不能轻易被打败，裴兮若想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偏不。
他就不信在这靖远县，除了周家，就找不到别的活计，他识字，会算账，能教武，只要肯下力气，总能找到一碗饭吃，他就不信裴兮若还能只手遮天。
那天，他跑了镇上三家粮铺、两家布庄、一家药堂、一家茶楼，还有镇尾那家生意冷清的私塾。
粮铺的掌柜说伙计满了，布庄的掌柜说只招女工，药堂的掌柜干脆连门都没让他进，隔着门板喊了一句“不招人”。
茶楼老板原本有意留他跑堂，可一听他姓萧，脸色就变了，支支吾吾地推说铺子小，养不起闲人。
其余几家无一不是拒绝，萧煦珩走了一天，日头已经偏西了，肚子空了一天，又冷又饿，胃里一阵一阵地泛酸。
他靠在巷口的墙上缓了一会儿，等那股子眩晕劲儿过去，才继续往回走，他下课的时间到了，拖太久母亲会担心。
在外奔波了一天，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萧煦珩站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四下望去，黑漆漆一片，竟没有一处可以容他挣一口饭吃的地方。
裴兮若，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念得牙根发痒，一股火气从胸口往上顶，顶得他嗓子眼发堵，眼眶发酸。
可他忍住了，没让那火气冲出来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了又压，压到最后变成了一声轻声的叹息。
没关系，他安慰自己，他还有地，两亩冬小麦已经种下去了，明年三月就能收。
他还有双手，镇上找不到活计，他就去更远的地方，去别的镇子，去县城外面，他就不信裴兮若的手能伸到所有地方。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钱袋，周掌柜给了一个半月的束脩，加上之前攒的，还有二十来两银子，如今的宅子租金交了半年，暂时不用担心住处。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到最后却发现，现在是冬日，碳火不便宜，省吃俭用也只够撑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以她的手段，定然会卡他的户籍，他没有户籍，不能离开靖远县境内，不能买地，不能正经做生意。
难怪裴兮若会如此信誓旦旦，萧煦珩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门口，用力搓了搓脸，把脸上的疲惫和晦暗都搓掉，又深吸了几口气，让声音听起来如常，这才推门进去。
萧母正坐在灯下绣花，见他回来，抬起头笑道：“今日怎么这样晚？周家那边留你吃饭了？”
“嗯，多讲了半篇文章，周霖那小子最近倒是肯学了。”萧煦珩面不改色地撒了谎，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里面温着一碗粥和两个杂面馒头。
他把馒头掰开，就着粥吃了，吃得很慢，怕吃快了胃受不了。
萧母没有察觉什么异样，一边绣花一边和他说着家常，萧煦珩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眼底却一片沉沉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