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那双深陷的桃花眼里，灰翳退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清亮的，漆黑的瞳仁，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敢问姑娘姓名。”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可语气里有一种与他的狼狈身份截然不符的认真和郑重，“萧某来日，必当报答。”
裴兮若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这可是你说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随手抛给他，萧煦珩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锦囊入手沉甸甸的，里面像是装了一些碎银和药丸，隔着布料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里面是几颗清心丸，解暑用的，给你母亲先服一颗。”裴兮若转身，白衣翻飞如鹤翼，“至于我的名字，日后你自会知道。”
白衣如云，银穗如雪，在官道尽头渐渐缩小，最后融进了靖远县城方向，萧煦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锦囊，指节捏得发白。
他低头看了看锦囊上绣的花纹，是一枝极简的银色忍冬，枝叶纤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和韧劲。
他想起她方才的眼神，没有怜悯，没有高高在上，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普通的人。
母亲在他背上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萧煦珩连忙从锦囊里摸出一颗药丸，那药丸通体清凉，闻着便让人精神一振。
他把药丸送到母亲唇边，柔声唤着：“娘，娘，吃药了。”
母亲迷迷糊糊地含了药丸，过了一会儿，气息果然平稳了些，萧煦珩把锦囊贴身收好，贴着胸口那个位置，离他的心跳最近。
这最后五里大概是他们赶过最快的路，不到申时，他们就到了地方，靖远县比萧煦珩想象中要繁华得多。
官道两旁铺着青石板，虽不如长安朱雀大街那般宽阔齐整，却也平坦结实，被来来往往的脚板和车轮磨得发亮。
沿街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米铺、布庄、药堂、酒肆，檐下挂着各色幌子，被暮色里的风一吹，晃晃悠悠地打着转儿。
卖荔枝的挑担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声音洪亮，尾音拖得老长，一派繁荣景象。
街上的行人也多，穿短打的挑夫、摇蒲扇的妇人、骑竹马的孩子，还有三三两两坐在茶摊前闲话的老者，人人面上带着一种被暑气熏蒸出的慵懒和自在。
他们从流放队伍身旁经过，至多扫上一眼，目光平平淡淡的，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嫌恶，更没有什么看热闹的好奇。
像看一群再寻常不过的人，和每日挑担路过的菜农没什么分别。
毕竟每隔一段时日便有流放犯押到靖远县来，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拨，当地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萧煦珩背着母亲走过长街，脚底的血泡疼得他每走一步都忍不住皱眉，可他的脊背依旧挺着，他的心中仍怀有希望。
当日府中被查抄之前，他便将身上所有的银票都给了近身侍卫，让他暗中去搜查父亲的行踪，虽然如今还没消息，但眼下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只是他实在太瘦了，瘦得两颊凹陷，颧骨嶙峋，身上那件辨不出原色的破衫子空荡荡地挂在肩上，风一吹便鼓起来，露出底下根根分明的肋骨。
他看着街道两旁那些热气腾腾的吃食摊子，闻着空气中混杂的米香、油香和肉香，胃里一阵痉挛，酸水往上泛，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路上打点，加上雇人买药，他偷藏的银两所剩无几，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脚下的石板路，继续往前走。
县衙在城东，坐北朝南，门前两座石狮子，漆红的大门半敞着，里面隐约传来差役们说笑的声音。
萧煦珩背着母亲走到门前时，已经有好几拨流放队伍先到了，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的阴凉处，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干脆歪在地上闭目养神，面上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终点的麻木和松懈。
萧煦珩没有蹲下，他四下看了看，找了个稍微干净些的墙角，把母亲小心翼翼地放下来，让她靠墙坐着，自己则在她身旁单膝点地，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
母亲还是没有醒，她歪着头靠在粗糙的墙面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发白，额上浮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萧煦珩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下滚烫，这一路上母亲吃了太多苦，能坚持到现在，也是因为他的原因，他小心翼翼沾水滴在母亲唇上，只盼着尽快有个能安身之地。
好在没等太久，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县衙大门从里面推开，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差役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帮手，一个抱着一摞册子，一个提着一只木箱。
“都到了？”中年差役扫了一眼墙根下的人，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念到名字的上前来，解了锁链，听安排。”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锁链哗啦啦地卸下来，丢进木箱里，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轮到萧煦珩时，中年差役低头看了看册子上的批注，又抬头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这么年轻的少年会是流放的犯人。
“萧煦珩。”差役念完，低声又补了一句，“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陛下仁厚，留你们一条命，到了这儿就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萧煦珩垂着眼帘，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任由差役把他脚踝上的铁锁解开。
铁锁落地的瞬间，一股酸麻从脚踝窜上小腿，他差点站不稳，身子晃了晃，又硬生生地稳住了。
“听着。”中年差役合上册子，提高了声音，对所有人说道，“按照朝廷的规矩，流放至此的犯人，每人自行开垦两亩荒地，开荒满一年，地里有了收成，便来县衙换取新户籍。”
他扫了眼麻木的众人，“从此你们便是靖远县的编户齐民，不再受流放之刑，开荒的地方可自行决定，今日已晚，明日会有差役带你们去各自分配的村落。至于住处……”
他指了县衙后面，“你们自己过去，后面有现成的茅草屋，今晚先打一晚地铺，若身上有银两也可以住客栈，明日辰时此处集合，别误了时辰。”
“还有，”他顿了顿，“你们各自的行李细软我们不管，但若是有银钱在身上，最好省着花，靖远县不比长安，但也不是白吃白喝的地方。”
说完，差役便挥手让他们散了。
萧煦珩蹲下身，把母亲重新背起来，他环顾四周，在稀稀拉拉散去的人群里寻找二房和三房的人。
二叔萧锐是个文弱书生，正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显然这一路也吃了大苦头。
三婶李氏抱着才三岁的小堂妹，娘俩缩在墙根下，小堂妹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四处张望。
二房和三房也看到了他，二叔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别过头去，扶着墙蹒跚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三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到底是抱着孩子跟上了三叔的脚步，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他们都被分到了不同的地方，萧煦珩心里明白，流放犯的家属若是抱团，容易生事，县衙自然要把他们拆开安置。
一开始二房和三房说过不少埋怨的话，毕竟他们算是被牵连，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既是镇南王府之人，如今之祸也躲不过。
他收回目光，紧了紧背上的母亲，转身朝街市走去，路上经过一家布庄，他停了一下。
母亲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夏日炎热，味道自然不算好闻，他犹豫了一瞬，从怀里摸出裴兮若给的那个锦囊，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碎银一共有五两多，还有一小把铜板，外加一个拇指大的瓷瓶，里面装着七八颗清心丸，五两银子，在长安连一顿像样的酒席都吃不起，可在这里，或许是母亲和他未来一段时日的活命钱。
第85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3)
他走进布庄, 买了最便宜的两身粗布换洗衣裳，又买了一床薄被，和一顶蚊帐, 店家看他落魄, 搭了一条旧草席，说是不要钱，送的。
出了布庄，他又在隔壁的杂货铺买了些米面和盐巴, 一口铁锅，两个粗碗，几双筷子。
东西不多，可加起来也有沉甸甸的一摞，他把东西用布包了，挎在肩上，背着母亲, 一步一步朝县衙后面的茅草屋走去。
晚上母亲醒了一次, 听到已经分配了地方, 露出一丝笑意，她抬手摸了摸儿子黑瘦的脸, 忍不住哽咽道：“煦珩, 这一路……是娘拖累了你。”
萧煦珩打断她的话，“娘，别这么说，我是您的儿子，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萧煦珩握着母亲消瘦的手，安慰她，“算算时间, 萧岭如今已经到了西北边境，相信很快就能有消息传来。”
照顾母亲吃饭休息后，萧煦珩简单的吃了个馒头，就累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