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兮若被他的歪理噎了一下，懒得与他争辩这个，只冷漠道：“你刚刚回宫，根基未稳，难道想被御史参一本强夺臣妻？到时候朝野上下怎么看你这个太子？你难道毫不在意吗？”
江湛听了这话，不但没恼，反倒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像从前那个温顺的江湛，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耳廓，“若若这是担心我？我好开心。”
他自问自答，不等裴兮若反驳便继续道：“别怕，我自小体弱，钦天监和清安寺的大师都测过八字，说我的命格需得寻一个命格极好的女子方能镇住，否则活不过二十，我如今能安然无恙，自然是寻到了那个人。”
他微微拉开些距离，看着裴兮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若，你就是那个人，我命中的贵人，父皇早就知道了，我回来之前便已经合过庚帖，我们是天作之合，上上大吉。”
裴兮若瞳孔微缩，她没想到皇帝对江湛宠爱如斯，竟然为了他推翻了自己曾经的赐婚，一言九鼎竟如此轻飘飘就不算数。
原来他在回来之前就已经把一切都算好了，如今主动权在他手中，江湛的身份摆在那，难不成她要为了楼清策抗旨不遵?
裴兮若终于尝到了强取豪夺的滋味，当初她是上位者，掌握着江湛的自由，欢喜和痛苦，她在两人的关系里进退自如，游刃有余。
如今局势逆转，他成了太子，手握圣意和钦天监的批语，且某人又争又抢，不但已经求了圣旨，婚礼也在准备之中，根本不给裴兮若拒绝的机会。
江湛见她沉默不语，知道她心里在权衡，便又放软了身子，重新靠回她肩上，声音闷闷的，“郡主已经得了我的身子，我已失了清白，自然只能是郡主的人，若若，你不要我，我就只能孤独终老。”
裴兮若被他这话堵得胸口一窒，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又补了一句，“当然，若郡主还是喜欢楼清策，我也可以学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郡主别抛下我就好。”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卑微，像极了从前在永春巷里等她的那个江湛，可裴兮若知道，他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选择权已经不在她手中了。
裴兮若气弱不想说话，她说什么对方都能顶回来，且对方只认自己的想法，她闭上眼靠回车壁，索性不再开口。
江湛也不逼她，只将她圈在怀里，安安静静地抱着，下巴搁在她发顶，马车辘辘驶过长街，他嗅着鼻尖熟悉的气味，忍不住红了眼角。
他终于又再次回到裴兮若的身边，这一天他期盼了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他没有一日不想裴兮若，也是靠着这股想念让他撑过了整容的痛苦。
他们会白头偕老，江湛是属于裴兮若的，他深吸一口气，兴奋的战栗。
到了国公府门前，江湛先下了车，又回身伸手来扶她，裴兮若避开他的手自己跳下车，他也不恼，笑得甜蜜，跟着她往里一起走。
一个时辰前，魏国公刚从宫里回家，他从皇帝口中亲口得知此事，因为情况特殊，暂时还没下旨赐婚，皇帝只是和他先通个口信。
可裴萧山听完话，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皇帝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说完就将人送出皇宫，大概是他也知道此事做的不地道。
裴萧山一路僵着笑脸离开皇宫，回到书房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陛下准备让若若嫁给太子做正妃?那楼清策怎么办？
况且太子是元后嫡出，身份贵重，将来登了基便是九五之尊，帝王后宫，哪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道理？
他的女儿他清楚，裴兮若那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真进了东宫，往后日子怎么过？裴萧山只觉得眼前一阵绝望。
更别说如今他女儿与楼清策已经定了亲，三书六礼走了大半，满京城都知道的事，皇帝这一道口谕下来，让楼清策的脸往哪儿搁？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裴萧山越想越觉得这门婚事接不得，可皇帝的口气虽说是“商议”，字里行间哪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正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怎么委婉拒绝，外头忽然又传来门房的通传声，说太子殿下亲送郡主回府了。
他慌忙起身迎出去，绕过影壁便看见自家女儿板着一张脸走在前面，后头跟着个玄衣金冠的年轻人，身形修长，面容俊美得不像话，通身的气度矜贵又从容，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裴萧山虽然没见过回京的太子，但已然猜到此人身份，“臣参见太子殿下！”
江湛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手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将他托了起来，“国公不必多礼，我今日来，是有事相商。”
裴国公将人请进正堂，心里直打鼓，太子亲送女儿回府，难道就不怕流言蜚语吗？
果然，江湛刚落座便说明了来意，原来是皇帝已经定了裴兮若与太子的婚事，他此来是商定后续事宜。
裴国公心中沉重，他不想和皇家有牵扯，更不想女儿嫁进东宫，太子是未来储君，哪有不纳侧妃不设嫔的道理？
他斟酌着开口，想委婉拒绝这门婚事，“殿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小女已与大理寺卿楼清策定亲，这……”
江湛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国公的顾虑我明白，我今日来便是要把话说清楚，我此生只会娶裴兮若一人，绝不纳妾，不设侧妃，东宫后院只她一个。”
裴国公愣住了，他盯着江湛的脸看了半晌，想从上面找出半分敷衍或玩笑的痕迹，可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里头全是认真。
“殿下，”裴国公声音有些发涩，“您身为储君，这……这不可能，历代帝王哪有后宫只一个皇后的？”
江湛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国公可知道北周孝闵帝？隋文帝？他们终其一生只一位皇后，我为何不能效仿？”
裴国公张了张嘴，又找了个理由，“太子妃生子压力大，臣女自小体弱，怕是不能……”
江湛放下茶盏，正色道：“我与郡主只生一子，无论男女，都是东宫继承人，我不会再逼她生第二个，这一点我可以对天发誓。”
裴国公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不是不信江湛，是太惊讶了，一个太子，未来的皇帝，竟然能说出这种话，他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心里像揣了团乱麻。
他忍不住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楼清策呢？他与小女定亲，三书六礼走了大半，此时突然退亲，该如何交代？”
江湛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国公放心，楼大人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绝不会让郡主为难。”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房还没来得及通报，一道身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正堂，正是他们口中的楼清策。
第80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41)
楼清策是在大理寺当值时收到升职文书的。
午后, 他正埋首于城西那桩无头案的卷宗里，仵作新递上来的验尸格目写得密密麻麻，他看得入神, 连门房进来都没察觉, 直到那封盖着吏部大印的调令被放在案头，他才抬起头。
刑部侍郎，从三品，赐宅邸一座, 黄金千两，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手里的笔尖一滴墨落下来，洇透了纸面。
旁边同僚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拱手道贺，“楼大人,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您如今年纪轻轻就入了刑部, 未来可期啊！”
楼清策没说话，他把调令翻过来, 背面空白, 可他觉得那上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每一笔都在告诉他，这突然的升职很不对劲。
这不像是奖励，因为楼清策很清楚最近他并没有破获什么大案，唯一的大事便是太子回京，但他忙着查案, 还没来得及见回京的太子。
今日赏花宴，按理来说他也需要参加，但楼清策收到新线索，忙着查案，况且他知道这明面上是赏花宴，实际上是太子相亲宴，他去不去并不重要。
这突然的升职让楼清策心中一沉，他清楚的意识到这不是奖励，倒像是补偿，以往能做侍郎的人大都在而立之年，他不过二十六，称得上年纪轻轻。
楼清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青砖地上砰的一声，他想见裴兮若，现在就想，他要确定自己的猜想。
满屋子的人都朝他看过来，他谁也没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忽然停住，回头将那封调令拿起来，折好，塞进怀里。
楼清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找人，两条腿却像有了自己的主意，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国公府门前了。
门房认得他，见他来了连忙往里请，说太子殿下正在堂中与国公议事，楼清策脚步顿了顿，心中希望不是最糟糕的猜测，随即又大步走了进去。
绕过影壁，穿过前院，他看见正堂的门敞着，裴国公站在下首，脸色不太好看，上首坐着一个玄衣金冠的年轻人，背对着门口，身形修长，坐姿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