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兮若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表哥，不仅不讨厌，还觉得和他相处起来挺舒服的，和他的长相一样。
沈怀舟聪明，知进退，不会过分殷勤，也不会冷场，他总能恰到好处地说出她想听的话，又不让她觉得谄媚，她爹可真会挑。
裴兮若决定一会儿再点些她爹爱吃的菜送回府去，她爹如此费心哄她开心，她心中自然感动。
与此同时，酒楼另一侧靠里的雅间里，楼清策正和一位旧日同窗对坐叙话。
今日他本是赴约而来，这同窗姓贺，当年和他同在书院读书，后来外放去了蜀地任职，难得回京一趟，便约他出来吃酒叙旧。
楼清策素来不喜应酬，但贺归鸿与他有同窗之谊，不好推拒，便应了下来。
两人聊的多是官场上的旧事和这些年的际遇，楼清策话不多，偶尔应和几句，目光时不时落在酒盏上，神色有些淡淡的。
贺同窗知道他性子，也不在意，自己斟酒自己说，倒也说得热闹。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那笑声不算大，混在酒楼嘈杂的人声里并不出挑，可楼清策端着酒盏的手却顿了一下。
他耳力极好，几乎在听见第一个音节的瞬间，就认出了那声音的主人。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盏，偏头从半开的窗页朝声音来源望去。
斜对面的酒楼包厢里，裴兮若正和一个年轻男子在窗边有说有笑，她今日没穿平素在大理寺里那身窄袖官袍，换了一身烟紫色的骑装，头发还是利落的高马尾，发间却多了一支乌木雕狐的簪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她对面那男子穿一袭竹青色骑装，身形挺拔，眉目清隽，气质温润如玉，正微微偏头听她说话，唇角的笑意恬淡而克制。
楼清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住，而后慢慢移到裴兮若脸上，她笑得明亮，眼睛弯起来，像是此刻窗外最盛的那片秋光都敛进了她的眉眼间。
这样的笑容，楼清策有些陌生，裴兮若在大理寺，至少在他面前，是不会这么笑的，她总是躲着他，即便他受伤后，裴兮若两次来府中探望，笑容里也尽是疏离。
但现在，她对着眼前的男子，笑的格外明媚，一瞬间有些晃眼。
楼清策收回目光，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微辛，不算烈，却让他胸口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滞闷。
他无端想起昨日在大理寺，蒋文渊跟他提了一嘴，说郡主今天告假，他当时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想着，以她的性子，告假必定是有急事或者重要的事情，没想到却是如此个重要法，终身大事，可不重要！
“楼兄，看什么呢？”贺同窗顺着他的目光也外面看了一眼，正瞧见裴兮若和沈怀舟谈的开心，不由笑道，“郎才女貌，京城果然是风水宝地，随意一对儿便长得如此出众。”
楼清策没有答话，只是收回目光，指尖在杯沿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对面相谈甚欢的模样有些刺眼。
楼清策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想叫人去把裴兮若带走，说大理寺有一桩急案需要她回去处理，她会离开还是留下?
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猛，他的手指甚至已经微微抬起来，差一点就要招来门外候着的侍从，可就在抬手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清醒了过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他只是她的上司，为何……凭什么要阻拦她和别的男子说笑?
莫说她本就已经告假，即便不告假，她身为郡主，想做什么也轮不到他置喙。
他只是她的顶头上司，甚至她在大理寺只是协办，凭什么因自己的不悦去搅她的假，支走她？他有什么资格支走她。
他若当真这么做了，日后还怎么面对裴兮若，只要两人见面，他就会想到此时自己的龌龊心思，他不想她对着别人笑的那么开心。
楼清策慢慢放下手指，端起酒盏，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贺同窗察觉到他一瞬的失神，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楼兄，你今日有些不对啊，怎么，对面楼上那位姑娘你认识？”
楼清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措辞，最后只是淡淡道：“她是昭宁郡主，陛下任命的大理寺协办。”
贺同窗“哦”了一声，了然地点点头，“就是那个破了好几桩悬案的昭宁郡主？楼兄，陛下倒是给你找了个厉害的帮手。”
楼清策没有说话，只是转着空杯，侧脸的线条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有些紧绷。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为私事分心的人，裴兮若的出现是一场意外，她太明亮，太聪明，带着一种不驯的生气，闯进他方方正正的官场天地里，将那些他最看重的规则都轻轻巧巧地绕了过去。
他欣赏她，信任她，甚至在某些瞬间被她牵着情绪走而不自知，却从未认真想过，这欣赏和信任之下还藏着什么。
今日这一眼，逼着他正视了一件事，他好像对裴兮若起了其他心思。
这个认知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这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茶水已经凉了，涩得舌根发麻。
“的确。”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和方才并无两样。
只是袖中的手缓缓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那些突然涌上来的念头都按回笼子里。
楼清策从不知动心是什么滋味，可今日这杯酒，似乎比从前都要苦上几分。
第59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20)
沈怀舟来了也不算什么坏事, 至少裴兮若可以借着他的名号抽空去看一眼江湛，可惜裴父在家，在外留宿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两日后, 趁着沈怀舟去书局看书, 裴兮若命人找了辆没有标识的马车，绕了几条巷子，才一路朝永春巷驶去。
她许久没见江湛了，去的路上竟有些紧张, 毕竟她和江湛可是要动真章的，不过她如今还未到十八，虽然古代十五六就能成婚，但她好歹是现代人，有些思想短期内不会转变。
成年前她暂时没有和江湛水乳交融的计划，这几个月就当谈恋爱吧。
原剧情这里没有太多描写，谁让这是男主黑历史, 只说被“强取豪夺”过, 至于怎么强取豪夺, 限度自然由裴兮若来定。
路过城南书肆时，她还特意让车夫停了一回, 挑了几本新到的古籍和一包桂花糖蒸栗粉糕, 又让冬青去旁边的卤味铺子称了半斤酱牛肉，一并带上了车。
马车在永春巷深处那处宅子后门停下，裴兮若戴上帷帽，由冬青扶着下了车，轻轻扣了扣门。
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婆子探出头来, 见是裴兮若，忙不迭地将人往里头迎。
这处院子比起国公府自然小很多，但二进院落，前院花木扶疏，海棠倚墙，廊下竹帘半卷，后院书房临水而建，窗外一池碧水，风过时竹影婆娑，胜在意境优美。
正房自然属于裴兮若，哪怕她不住在这里，也有人日日打扫整理，江湛住的是采光较好的西厢房，不过病好后他多是泡在书房。
嬷嬷闻讯赶过来，一见裴兮若便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替她解帷帽一边说：“郡主可算来了，老身日日盼着呢，您再不来，老身都不知该怎么跟公子交代了。”
裴兮若把东西递给冬青，自己往院子里走，嬷嬷跟在她身后，边走边小声地把她不在的这段日子江湛的情况拣要紧的说了。
说他伤好之后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整日里就在屋里看书，就是话比之前更少了，又说他身上的伤疤用了祛疤膏，尤其是那双手，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说到最后，嬷嬷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郡主，老身跟您禀个事。”
剧情里男主可没这么乖，裴兮若只以为嬷嬷在美化男主，想着对方多少该有些抵触情绪，见嬷嬷压低声音，她还以为江湛做了什么“叛逆”事。
没想到嬷嬷却说：“前些日子为了安抚公子，老身扯了个谎，说您正在让人寻□□的法子，想让他日后能光明正大出门，公子似是信了，一会儿您若见着他，可千万别把这话说漏了。”
裴兮若脚步一顿，偏头看了嬷嬷一眼，嬷嬷垂着头，脸上带着几分忐忑，生怕裴兮若怪她自作主张。
裴兮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会替我打算，这东西可不好弄，行了，下不为例。”
嬷嬷知道郡主没有因此生气，她微微松了口气，连忙笑道：“郡主英明，老身就知道郡主不会怪罪。”
说话间，嬷嬷已朝门口的小厮递了个眼色，青松会意，转身小跑着去了江湛所在的书房，轻轻叩门。
片刻后，门里传来开门的声音，青松低声跟里面的人解释了几句，随后带着人先回了江湛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