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湛被抬进一辆破旧马车里，裹着厚厚的棉被，从城外一路疾驰至永春巷，巷子深而窄，两侧宅门紧闭，只有檐下几盏灯笼幽幽地亮着，照得青石板路明明暗暗。
宅子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又合，人被抬进了内院，裴兮若安排的大夫已经等了半宿，是个嘴巴严实的老郎中，专替永春巷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人看病的。
他掀开江湛身上的棉被看了一眼，饶是见惯了伤口，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是个人，这分明是一具被拷打过的活尸，就剩一口气吊着。
他摇了摇头，说起来这不算他见过最严重的，有些人私下阴暗，被直接打死的人他也见过不少。
大夫洗净了手，开始清创、上药、缝合、包扎，一连忙活了两个多时辰，才把江湛从鬼门关外暂时抢了回来。
裴兮若不在场，她短期内没有靠近永春巷的打算，只是让人传了话，用最好的药，不能让江湛身上留疤，尤其是那双手。
天亮后，裴兮若照常去了大理寺当值，神色如常，当蒋文渊欲言又止地提起江湛死在狱中的消息时，裴兮若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反正这事明面上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听到大皇子的人想请楼清策回来主持大局，被楼清策以养病为由拒绝，裴兮若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她知晓这次纯粹侥幸，若楼清策在，江湛的“尸体”恐怕没那么容易弄出来。
心中再次感谢楼清策受伤不在，裴兮若准备下职后去看望楼清策，这次就不空手去了。
第55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16)
下职后, 裴兮若没有直接回府，她在东街的果脯铺子称了两斤蜜渍青梅，又在隔壁的糕饼店买了一盒桂花糕, 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拎在手里骑马往楼府去了。
不是她抠搜，若是带的东西太贵重，恐有贿赂上司的嫌疑，楼清策怕是也不会收, 这点东西刚刚好表示下属关心上司的情意。
楼府的门房已经认识她了，远远看见人便迎上来，笑着叫了声“郡主”，忙不迭地往里引。
穿过前院，绕过回廊，到了内院门口时，管家急忙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说大人在东厢的暖阁里看书, 这就带她过去。
裴兮若挑了挑眉, 这才过了两天，伤成那样不好好躺着, 倒有闲心看书, 看来她这上司还真是个闲不住的人，很符合她对他的刻板印象。
暖阁的门半掩着，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把屋里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暖黄。
楼清策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后垫着两个半旧的青缎引枕，一条薄毯搭在腿上，左臂和右腿的绷带从素白的衣袍下隐隐透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 正翻到中间某页，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目光越过书页落在裴兮若身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夕光，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暖意。
“楼大人好兴致。”裴兮若跨进门，也不等人招呼，自己拣了张离榻最近的椅子坐下，歪着头看了眼他手里的书，“伤还没好就忙着看书，也不怕把眼睛熬坏了。”
楼清策把书合上，随手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不过是闲书，打发时间罢了。”
“闲书？”裴兮若好奇探头看了一眼书封，上面写着《山海经注》，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楼大人竟也有看闲书的时候，我还当你每日只看案卷和律典呢。”
“案卷看多了，也会想换换脑子。”楼清策说着，将身子微微坐直了些，动作间牵动了伤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又松开。
他看向裴兮若，目光在管家放在桌上的油纸包上停了一瞬，“郡主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望病人啊，”她捂着心口，佯装伤心道：“大人这是嫌我来的太频繁?”
“怎会。”楼清策被她古灵精怪的模样逗笑，但只有一瞬，随即又恢复那副端庄模样。
裴兮若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刻意表示自己这次可不是空手来的，“路上顺手买的，蜜渍青梅开胃，桂花糕甜而不腻，你养伤期间若是吃腻了府里的清粥小菜，可以换换口味。”
楼清策看着那两个油纸包，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低声道了句“多谢”，语气和他的表情一样清淡，但眼中明显多了丝愉悦。
裴兮若已经习惯了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端起旁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啜了一口，觉得味道尚可，便又啜了一口。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都和裴兮若手头的案子有关，她不可能只单纯探望上司，总得给自己再找个合适的理由。
楼清策说话依旧简洁，但裴兮若问什么他都会答，偶尔还会主动说几句自己的看法，不像在大理寺时那样总是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
或许是养伤让他暂时卸下了官袍，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眉眼间那股压人的严肃淡了不少，倒显出一种难得的闲适来。
“江湛死在牢中，大人可曾听闻?”趁着管家端药给楼清策的间隙，裴兮若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像是无意间突然想起。
楼清策端着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一口饮尽，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道：“听蒋大人提了一嘴，说是在狱中伤重不治，已经按重犯的规矩处置了。”
话毕楼清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算锐利，甚至称得上平和，可裴兮若总觉得他能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更多的东西。
或许是心虚，她起身将桌上的蜜渍青梅拆开递到楼清策面前，“大人吃颗蜜饯甜甜嘴。”
楼清策没想到裴兮若会如此殷切，不过他也没有拒绝她的好意，衔了颗梅子在口中，“此事牵扯甚广，如今我不在大理寺，手也够不着，大皇子既接了手，便让他去办吧，我乐得清闲。”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像他平时滴水不漏的风格，裴兮若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这件事他不会插手。
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面上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将一包青梅都递给他，“大人为国操劳了那么久，理当趁这次养伤好好歇一歇，天塌下来还有大皇子顶着呢。”
感受到指尖擦过的细腻触感，楼清策微微愣了愣，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几句公事，裴兮若放下茶盏，借口天色已晚起身告辞。
想着对方前夜深夜拜访，楼清策也没有揭穿，只是叫来管家亲自送她出去。
裴兮若走到门口时回头悄悄扫了一眼，楼清策还靠在软榻上，手里重新拿起了那本《山海经注》，却没有翻开，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侧脸被昏暗的暮色笼着，看不清表情。
她收回目光，大步出了楼府，上了马，趁着天色渐深前一路疾驰回府。
国公府里，魏国公正坐在前厅等着她，跟个镇宅石狮似的，一脸凝重。
裴兮若一进门就看见她爹那张黑沉沉的脸，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救了江湛的事被发现了，随即便否认了这个可能。
因为她很清楚若是她爹已经知道她救了江湛，恐怕不会如此平静，她面上不露分毫，笑嘻嘻地凑过去请安，“天色已晚，爹怎么还没歇下。”
“歇什么歇！”裴萧山把手里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往桌上一撂，沉声道：“江湛死了，你听说没有？”
裴兮若“哦”了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神色淡得很，“听说了，大理寺的人说伤重不治，尸体扔到乱葬岗了。”
裴萧山死死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女儿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他是裴兮若的爹，太了解自家闺女的脾气了。
前阵子她还对江湛念念不忘，转眼间人就死在了大理寺的牢里，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丫头动了什么手脚。
可后来打听到江湛牵扯到河阴私盐案和当年一桩灭门旧案，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女儿胆子再大，也不敢牵扯到这种刺杀皇室的案子里。
“不是你干的？”虽然他相信女儿，到底没忍住确定一下。
裴兮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抬头看着裴萧山，一脸无辜，“爹，您想什么呢？我还能把手伸进大理寺的大牢里去不成？”
裴萧山沉吟了半晌，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感慨：“爹就是问问，罢了，左右是那小子命不好。”
他有些庆幸道：“前些日子拒了你的婚，爹还道他清高，如今看来，这清高有清高的好处，幸好陛下赐婚的时候他拒了，不然今日受牵连的，可就是你了。”
他说这话时一脸后怕，是真的担心裴兮若会受这场无妄之灾，好在两人没成婚。
裴兮若垂着眼，没接话，心里却有些愧疚，若是被她爹知道她不但将人救了还私下养着，怕是要气出好歹来。
她也不想当个见色忘父的恋爱脑，可这是她的任务，裴兮若早就做好了暴露后的准备，准备弄个真假千金的戏码，把裴萧山摘出去，毕竟他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她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