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蹲身，利用茂密的树叶遮住自己的身形，透过树叶的空隙，目光冷沉地锁定着空地上的每一个变化，她不是不想帮忙，但她要等。
她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深谙一个道理，人情这东西是有价码的，锦上添花不值钱，雪中送炭才值钱。
同样的恩情，在人还没陷入绝境的时候施予，和在人命悬一线的最后一刻施予，分量完全不同。
楼清策太聪明，太冷静，太习惯掌控局面，想要让他真正欠自己一个无法推脱的救命之恩，她必须等到他山穷水尽，再无退路的那一刻。
是的，在看清被围攻的人是楼清策时，裴兮若就想到了这个计划，她要等楼清策命悬一线时再出手。
这听起来很冷血，裴兮若在心里默默承认了这一点，但她是救人的，别管什么时候出手，反正人能救下来就行。
若万一其他人听到动静赶过来，这个优越的地理位置也能让她及时出手，站稳这个“救命恩人”的身份。
况且这么好的机会能让楼清策欠她一个人情，比任何保险都管用，将来万一囚/禁江湛的事情真的东窗事发，有这份人情在，她至少能在他的铡刀下再挣扎一下。
空地上，楼清策的情况正在急剧恶化，一个使双刀的刺客从左侧猛攻，双刀交剪而来，楼清策横剑挡住，右腿却被右侧攻来的另一个刺客划了一刀。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拼尽全力一剑荡开双刀，借力向后翻滚，后背重重地撞在一棵树干上，好在他借机又杀了一个。
他已经退无可退了，胸前衣襟上溅满了自己或他人的鲜血，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却依旧握得死紧，骨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剩下七个黑衣人将他围成半圈，像是群狼围住了一头流血不止的困兽，为首的那个缓缓举起了刀，刀刃上反射出寒芒，直指楼清策的咽喉。
就是现在，裴兮若又取出一支箭一并搭上弓弦，三支箭呈品字形排列，弓弦被她拉到了极限，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她的呼吸平稳得像一面静止的湖水，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将七个刺客的位置，距离，动作方向在一瞬间全部收入眼底。
在刀劈下的瞬间，她松开了手指，三支箭破空而出，速度快到空气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三支箭在空中呈品字形分开，各自飞向不同的目标，第一支精准地贯穿了为首刺客举刀的手腕，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第二支钉入了楼清策左侧刺客的肩膀，力道之大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踉跄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同伙。
第三支从楼清策耳边擦过，将那个从右侧偷袭，刀锋离他的颈侧只剩不到三寸的刺客射了个对穿，箭尖贯穿肩胛骨，将他整个人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瞬之间七个人伤了三个，剩下四个刺客猛的回头，瞬间发现了裴兮若的躲藏之处。
趁着他们没有反应之时，裴兮若又是三箭齐发，可惜这次对方有了防备，她的箭只射穿了一人手臂，树上不便动手，她立刻跳下古树。
眨眼间两个未受伤的刺客冲到了她面前，裴兮若不擅长近战，更何况眼前这种亡命之徒，但她又不傻，不可能为了救楼清策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见来人逼近，裴兮若不等他们动手，顺着风向抬手洒出随身带的软筋散，这本是准备给难缠的动物的，当然，人也是动物的一种。
对方也不傻，见裴兮若动作，瞬间闭气躲避，但多少吸进了一些，药效比裴兮若计划的慢些，两人抬刀就砍。
裴兮若侧身避开当头劈下的一刀，弓身翻转，用弓弦绞住刀背猛地一拧，刀身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脱手飞出。
她顺势矮身扫腿，将那刺客扫翻在地，弓梢重重地砸在他后颈上，或许是药起了效果，对方闷哼一声就昏了过去。
另一个刺客趁机从背后刺来一刀，裴兮若来不及转身，只能偏头躲过刀尖，刀刃擦着她的肩胛划过，骑装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抹白色的中衣，但没有伤到皮肉。
她就着偏头的姿势反手拔出了腰间的雕花匕首，刀身翻转，一刀扎进了那刺客的大腿根部，一刀毙“命”根子，惨叫声惊起满林的飞鸟。
趁着裴兮若动手期间，楼清策也控制住了剩下的人，然而眼见局势逆转，受伤之人直接咬破口中毒囊，瞬间没了气息。
楼清策想上前阻止，可他受伤颇重，又中了毒，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见眼前人一一死去。
裴兮若也想起了畏罪自杀这茬，好在她砸晕一个，趁着对方还在昏迷，直接卸了那刺客下巴，至于另一个，没等裴兮若动手就自我了断了。
林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林间鸟鸣和风吹过树冠的簌簌声。
裴兮若站直身体，将短刀上的血嫌弃的擦在刺客身上，最终她还是没将匕首挂回腰间，拎着匕首，她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躯体，走到楼清策面前。
楼清策还靠在树干上，苍白的脸上溅了几滴血，衬得他的眉眼越发浓黑冷冽。
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涣散了，失血过多和中毒让他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但他还是努力抬起眼，看着逆光站在他面前的裴兮若。
阳光从她背后洒下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眼神却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
“楼大人，”裴兮若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声音里带着一丝喘息未平的沙哑，“运气不错，留了个活口。”
楼清策咳嗽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看着面前这个刚刚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性命的人，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而虚弱，“多谢。”
裴兮若没有回应，反倒伸出手理所当然的开口，“腰带给我，我将人先捆了，省的再出意外。”
楼清策闻言愣了愣，他心中感激，刚想承诺些什么，没想到裴兮若会说这话，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裴兮若见他发愣，这才注意到他身上伤口发黑，从怀中掏了枚药丸递到楼清策面前，“这药虽不能解毒，但可以暂缓血流速度，我好友已经去寻御林军，他们很快就能过来。”
楼清策想抬手拿药，但他的手放在腰带上，有些进退两难，裴兮若索性将药递到他嘴边，“张嘴。”
唇边温热的触感一瞬而逝，楼清策唇色越发白了，心里有种难言的滋味，让他莫名产生抱住眼前人的冲动，他握着腰带的手越发紧了几分。
这次的“救命之恩”板上钉钉，裴兮若心情颇好，目光扫到地上的刺客，她这才想起这些人身上也有腰带，但她看着楼清策慢慢动作，没有出声提醒。
楼清策握着腰带的手，他迷迷糊糊觉得这么做不对，但中毒让他思维也凝滞几分，只乖乖听从裴兮若安排。
【作者有话说】
再次英雌救美，高光永远是女主的。
第52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13)
顾婉宁带着御林军赶到的时候, 裴兮若正蹲在地上，用刀尖挑开地上身亡刺客的面罩，研究对方的五官长相, 意料之内没见过。
她的动作太悠闲了, 悠闲得和周围的尸横遍野格格不入，殊不知她正着急搜寻刺客身上的印记，这案子即便交到大理寺，也不会让她插手。
除了好奇, 裴兮若想知道这些人的目的，他们为什么要在秋猎时刺杀楼清策。
当然楼清策因为正直不阿，仇人不少，可仇人不会傻到在林场刺杀，这可是皇帝地盘，在这里动手可不是针对楼清策，而是对皇帝宣战。
顾婉宁快马加鞭过来时, 满脑子都是裴兮若被黑衣刺客发现围攻的画面, 结果到了地方一看, 她担心的人正心大的蹲在地上研究尸体，瞧着跟没事人一样。
顾婉宁猛地顿住了, 立刻翻身下马, 几步飞奔至裴兮若身前，她身后不远处跟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御林军，他们跟着一起下马，甲胄碰撞的声响在林中嗡嗡作响，将这片方才还杀气四溢的空地衬得像是散场后的戏台。
“裴兮若，你怎么……说话不算话，”顾婉宁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看着那些刺客身上熟悉的箭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焦急询问：“受伤没有？”
“没事，没事。”裴兮若起身在顾婉宁背上顺了顺，让她缓口气，随后对着敢来的御林军道：“刺客见势不对都咬了毒囊，人太多我们顾不过来，不过活口留了一个，那棵树下面昏着的那个，下巴我卸了，我砸晕了，暂时醒不来。”
顾婉宁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个黑衣刺客歪倒在树下，双手还保持着扑地的姿势，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
看着刺客倒地的位置，顾婉宁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知晓是裴兮若主动出手，她将人拉的离楼清策远了点，才压低声音道：“你答应我什么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恼怒和后怕，眼眶都有些发红，“那些人刀上可是有毒的，说好的只在暗中盯着，你将我支走，后脚就冲上去，这些人的刀剑不长眼，你若出事，我该怎么对你爹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