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兮若脸上不露分毫，只朝楼清策点了点头，“多谢大人解惑。”
楼清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平时稍长的一瞬，不过他没有追问，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楼清策说到做到，第二日便让人把天启十四年那桩悬案的原件送到了她的案头。
原件比卷宗厚了整整一倍，除了誊抄的案卷正文之外，还附有当初的验尸详录、证物清单、以及几份证人证言的原始笔录。
裴兮若花了整整两天时间逐字逐句地比对，越看越确定自己的判断没错，这桩案子确实被人草草了事，而且草率得不太寻常。
裴兮若忽然有些困惑，按理来说，楼清策对这案有印象，他比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人要更专业，他不碰这个案子是觉得太繁忙没时间，还是连他也动不了幕后之人?
她拿着比对出来的疑点去找楼清策，准备试探一二。
她将验尸详录和证物清单之间的几处矛盾一一指出，又把自己对死者指甲残留物、鞋底泥沙、颈部伤痕形状的分析逐条说明，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楼清策坐在案后听她说完，中间没有打断一次，等她全部说完了，他才拿起那几份材料重新看了一遍，沉默了很长时间。
“推断有理，你比我当评事时更仔细。”他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像是夸奖，但也不算冷淡，只是把他观察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我可以认为，大人这是在夸我吗？”裴兮若顺杆就爬，笑了一声。
楼清策没有接她的玩笑，但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快到裴兮若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放下材料，重新看向她，目光里多了一层淡淡的考量，“这桩案子年代久远，很多线索已经断了，你确定要查？”
“确定。”裴兮若已然忘记之前信誓旦旦要试探楼清策的事情，她只觉得此案线索明了，抓到凶手只是时间问题。
楼清策点了点头，没有再劝，只是说了一句“需要调阅任何案卷，直接找蒋文渊”便重新埋头批阅公文，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等回了家，裴兮若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的目的，可惜楼清策此人性情冷淡，她根本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不过第二日她到库房时，发现天启十四年的卷宗旁边多了一摞整理好的辅助材料，包括当年京郊河滩的地形图、案发前后三日的天气记录、以及一份用蝇头小楷誊抄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当年相关案件索引。
她认得那个字迹，和楼清策桌上批文里的笔迹一模一样。
裴兮若看着那摞材料，目光在那笔工整过分的蝇头小楷上停了一瞬，没有去找他道谢，只是照常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第一页，嘴角弯了弯。
这么主动，没猫腻才怪。
接下来的几日，裴兮若白天泡在大理寺翻卷宗，晚上回到国公府便关起门来写写画画，忙的晕头转向。
书案上摊满了她凭记忆默写出来的案件线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间穿插着箭头和圈画，看上去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咒。
魏国公路过她书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欣慰得差点老泪纵横，只觉得女儿终于走上了正道，全然不知她那张纸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篇幅是在研究设计怎么把江湛拖下水。
裴兮若和楼清策各自忙碌，偶尔在库房或廊道上擦肩而过，也只是点头致意。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蒋文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次他去找楼大人汇报公务，只要顺便提一句“郡主那边查到了什么进展”，楼清策批文的手就会微微停一下。
他依旧不抬头，依旧面无表情，但他会问一句“她查到哪一步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
可蒋文渊在大理寺当了十几年的官，太了解这位上官的脾性了，楼清策不问闲事，不问闲人，能让他开口问一句，已经是很不寻常的在意了。
蒋文渊把这归结为“办案狂魔之间的惺惺相惜”，没多想，只是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这郡主来了大理寺不到十天，已经比他干了十年还受楼大人重视，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与此同时，裴兮若已经锁定了凶手的身份，五丰酒楼的老板李念生，但五年前，他还是三皇子府中的马夫。
三皇子，怪不得楼清策没有插手，毕竟只是怀疑，有可能和他有关，也有可能只是巧合，一个浣衣女被杀，若无实际证据，攀扯上皇子也挺牵强。
这案子说起来也不算多么复杂，只是所有的嫌疑人全都没有作案时间。
第48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9)
天启十四年四月, 京郊河滩发现一具无名女尸，年纪约莫十八九岁，身穿粗布衣裙, 面容不清, 身体肿胀。
验尸格目上写得潦草，但裴兮若从原件里翻出了一份被夹在证物清单后面的便签，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齿列整齐, 后槽牙有缺口，疑为咬硬物所致”。
这个特征很特别，她顺着这条线翻遍了近几年的失踪人口记录，最终在一份天启十四年四月初的报案文书里找到了匹配的对象。
死者姓吴，小名阿蘅，是城南浣衣坊的一名浣衣女，报案人是她的同屋, 说阿蘅某日出门送衣便再未归来, 当时衙门以“私逃”结案, 连找都没认真找。
一个浣衣女，父母皆亡, 无财无色, 谁会费心杀她？
裴兮若顺着阿蘅生前的行动轨迹往下查，发现她失踪前最后送衣的地点，是城东的宝昌巷，而宝昌巷尽头那户人家，当年的住户登记上的人是李念生。
李念生，天启十四年时曾是三皇子府中干了多年的马夫，如今是五丰酒楼的老板。
从马夫到酒楼老板, 身份跃迁得不算离谱，毕竟攀上皇子这根高枝，随便漏点油水下来也够他吃一辈子。
真正让裴兮若觉得不对劲的，是时间线。
案发当日，李念生白日在三皇子府当值，晚间与同僚饮酒，有七八个人能替他作证。
子时之后的去向倒是没人说得清，可仵作推断的死亡时间恰好是亥时到子时之间，那段时间他正坐在酒桌上，一步都没离开过。
裴兮若觉得他们记忆力很不错，五年前的事情记得如此清，但对方也有应对之策，说五年前那晚他们是为了庆祝李念生得子，印象深刻。
裴兮若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原件里的每一份证词，每一页验尸记录重新誊抄了一份，摊在书案上逐条比对。
她不信这世上有天衣无缝的案子，所谓的不在场证明，要么是真话，要么是有人替他说了假话。
突破口出现在第三天的午后。
她重新提审了当年和李念生一起喝酒的几个证人，五人之中有三人已经不在京城，剩下两人一个叫王贵，一个叫孙有田，都是当年三皇子府的下人，如今一个在城南开了间杂货铺，一个仍在三皇子府当差。
裴兮若没有把他们叫到大理寺来，而是换了便装，以郡主身边侍女的身份分别登门拜访，聊家常似的问了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孙有田的回答滴水不漏，和王贵说的分毫不差，那天他们从酉时喝到亥时三刻，李念生全程都在，中间只出去解了两次手，每次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裴兮若笑着道了谢，出门时随口问了孙有田的媳妇一句，“你家男人酒量如何？”
那媳妇撇了撇嘴，说俺家那口子沾酒就倒，三两黄酒下去能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她又去问了王贵的邻居，邻居说王贵也是个一杯倒的酒量，每回喝酒都是最早趴下的那个。
裴兮若站在杂货铺门口，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两个沾酒就倒的人，却能把五年前一场酒局的时间、地点、座次、李念生离席的次数和时长记得一清二楚，连他出去解手用了“一盏茶”这种细节都分毫不差，可惜推测不能做证据。
她没有声张，转头去了宝昌巷，当年的更夫已经不在人世，但他的儿子还在，如今在巷口摆了个修鞋摊。
裴兮若蹲在摊前让人修了半只鞋跟，顺便聊了几句闲话，修鞋匠说起他爹生前曾念叨过一件事。
天启十四年春天，有天夜里他爹打更路过李念生家后门，看见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便好心上前想提醒一声，结果刚走近就听见里头传来什么东西拖拽的动静，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很短，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
他爹正想敲门，哭声就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李念生探出头来，笑着塞给他爹一壶酒，说家里刚得了孩子，动静大了些，让他爹别见怪。
“我爹说那壶酒他喝了大半个月，味道极好，带着淡淡的栀子香，里面还飘着金箔，每次只敢沾一点点。”修鞋匠低着头穿针引线，浑然不觉蹲在他面前的姑娘眼神已经变了。
对方口中的酒裴兮若恰好知道，他爹偶尔能从嘉和帝那得到一坛，那酒是御赐的，因为原料难得，每年只能酿几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