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明知父亲是装的，可他那副满脸憔悴又故作虚弱的模样实在让人不落忍，裴兮若认命地当了几日孝女，没再出门，也没有打听江湛的消息，仿佛这个人已经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魏国公装了几日，觉得差不多了，挑了个天气晴好的早晨宣布自己“大病初愈”，然后换上一身朝服，精神抖擞地出了门，直奔皇宫。
御书房里，嘉和帝正批折子批得心烦意乱，听说魏国公求见，当即把人召了进来。
魏国公也不拐弯抹角，进门行了礼便开门见山，“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第44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5)
“说吧。”嘉和帝微微挑眉, 抬头望向“大病初愈”的裴萧山。
“请陛下给若若安排个差事。”裴萧山愁眉苦脸地说，“那丫头……被拒了婚，虽然面上看着没什么情绪, 可臣怕她憋在心里, 不如找个事做，让她没有心思想其他。”
嘉和帝放下朱笔，颇有兴致地看着自己这位好友，裴萧山和江湛的事他也听说了些风声, 闻言问道：“那丫头不是只喜欢江湛的皮相？我大雍人才济济，美貌男子不在少数，就不能换一个?”
“这种事情要靠眼缘，臣暂时还没找到比他好看的，”裴萧山摆了摆手，“不过那小子不识抬举，若若也想通了, 不嫁了。”
“不嫁了？”嘉和帝挑了挑眉, 神色认真了几分, “当真？那丫头想通得这么快？”
“反正她是这么跟臣说的。”裴萧山难得露出几分讪讪的神色，“臣不知真假, 所以才想求陛下给她找点事做。”
裴萧山悄悄打起了感情牌, “她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缠着陛下听那些断案的故事吗？如今长大了，这喜好有增无减，臣书房里那些《洗冤集录》《疑狱集》都快被她翻烂了。”
他边说边打量嘉和帝的神色，“陛下若能在大理寺给她安排个无关紧要的闲职，不拘品级，让她有事可做，也有个地方发挥她的本事, 总好过她整天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嘉和帝靠在龙椅上，沉吟了片刻，他看着裴萧山憔悴的面容和恳切的神情，心里也有些发软。
说起他对裴兮若的宠爱，确实比旁的宗室之女要多得多，原因无他，他算是看着这丫头长大的。
他与裴萧山自小一起长大，虽名君臣，实如兄弟，即便后来一个登基为帝，一个世袭国公，那份情谊也从未淡过。
裴萧山子嗣单薄，妻子早亡，只留下裴兮若这一个女儿，旁人劝他续弦，好再生个儿子继承爵位，若若已经没了母亲，他怕女儿受欺负，说是对发妻有愧，不会再娶。
旁人笑他无后，他只当听不见，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了独女身上。
他怕死后女儿无人撑腰，便时常把裴兮若带在身边，每次进宫面圣都牵着她的小手，让她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
裴兮若小时候长得粉雕玉琢，扎着两个小鬏鬏，走路还摇摇晃晃的，见了他也不怕，甜甜地喊“皇伯伯”。
有一回，她爬到皇帝膝盖上，指着龙袍上绣的金龙说“这个虫虫好漂亮”，把满殿的太监宫女吓得脸色煞白，嘉和帝却哈哈大笑，亲手剥了一颗糖塞进她嘴里。
在一声声皇伯伯中，嘉和帝听着听着就真的把她当成了亲侄女。
裴兮若性子聪慧，性子也投皇帝的缘，她不像别的宗室之女那般乖巧守礼，从小就喜欢追着皇帝听那些大理寺断案的奇闻异事。
皇帝上朝她不能去，就蹲在御书房门口等人回来，抱着皇帝送她的判案故事集，偶尔拿着书缠着皇帝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为什么凶手杀人后总是要回到案发现场，比如怎么判断一个人是溺水身亡的。
嘉和帝每次都耐心解答，不会的还偷偷找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询问，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模样，体会到了养女儿的乐趣。
后来裴兮若渐渐长大，嘉和帝便破例封了她为昭宁郡主，又允她随时出入宫廷，这份恩宠在整个京城里都是独一份，裴兮若知道分寸，从不乱提要求。
前些日子裴兮若请他赐婚，嘉和帝甚是开心，毕竟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也算行使了她爹的权利。
可惜江湛不识趣，婚姻之事，也强求不得，他虽是天子，也不愿勉强一个不愿意的人来娶她，那不是对她好，那是害了她。
如今裴兮若说不嫁了，嘉和帝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可松气之余，又觉得有些心疼。
这丫头从小到大，要什么他都能给，唯独这件事，他没办法替她做主，那么，便在其他地方弥补一二吧。
嘉和帝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了叩，“让她去大理寺当个闲职，不做正式官员，不领朝廷俸禄，辅佐查案，专攻疑难悬案。”
他笑了笑，“若若的脑子朕知道，那些案子交给她，说不定能另辟蹊径，说出去也不算朕以权谋私，就是给大理寺添个帮手而已。”
裴萧山大喜过望，当即就要跪下谢恩，被嘉和帝起身抬手拦住，语气轻松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行了，这里也没外人。”
但他还是不忘提醒一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丫头去了大理寺，可不许她乱来，楼清策那人古板正直，若是让他抓住话柄可不好。”
裴萧山连连保证，“不会不会，若若虽然性子跳脱了些，但做事有分寸，陛下您是知道的。”
嘉和帝哼笑了一声，提笔写了一道手谕，递给身边的大太监，“拿去大理寺，让楼清策安排一下。”
大太监领命而去，裴萧山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他心里盘算着，大理寺那地方全是卷宗和尸体，查起案来没日没夜，女儿一旦扎进去，哪还有闲工夫想什么江湛江浅，这步棋，走得简直绝妙。
他回到家时，裴兮若正坐在院子里擦她的弓，抬眼看见父亲满脸喜色地进门，不由警惕地问：“爹，您又去干什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裴萧山笑呵呵地摆手，“乖女儿，爹去给你讨了个好差事。”
裴兮若眯起眼睛，略显怀疑，“什么差事？”
裴萧山拍了下裴兮若的肩膀，“去大理寺协助查案，陛下已经准了，你明日就能入职。”
弓弦被拉得“嗡”一声响，裴兮若的手顿住了，闻言眼睛一寸一寸地亮了起来。
魏国公看着女儿骤然绽放的笑脸，心里得意地哼了一声，区区江湛，也配和他斗？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她正愁找不到由头走将江湛送入大牢的剧情，她爹就眼巴巴地把东风送上门来了。
大理寺是什么地方？掌管天下刑狱案牍，经手的卷宗堆积如山，想要在浩如烟海的案件里寻个由头，把一个人牵扯进去，简直轻而易举。
裴兮若把弓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梢光滑的漆面，脑子里已经把整套流程过了一遍。
先在大理寺站稳脚跟，翻遍近几年的案卷，找个合适的案子，把线索嫌疑往江湛身上引，等人进了大狱，她再以郡主的身份暗中运作，来个“嫌犯畏罪自尽”的戏码，将人假死从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去，然后找个僻静的庄子关起来。
到时候江湛没了名字和身份，只能仰赖她生存，这外室身份不就是板上钉钉的。
裴兮若越想越觉得这计划可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但翘到一半又耷拉下去。
她在脑子里把后续的环节挨个推演了一遍，首先这个案子就不好找，与江湛有关，又能将他牵扯进大牢。
江湛会不会不配合假死?即便顺利走到这步，假死也要做得天衣无缝，狱中的仵作得买通，尸体得找一具身高体貌相近的来顶替，庄子上得安排可靠的人手看守，还得防着他反抗，防着他逃跑，防着自尽。
还有以江湛的性格，真被关起来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到时候若他不吃不喝，以死明志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外室也不能光养着不“干活”，若他不听话，还需费心找人调/教一二，光是想想裴兮若都觉得头疼。
她长叹一口气，把弓往旁边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觉得一阵心累。
“强制爱”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怎么就不能像强取豪夺文男主一样呢。
裴兮若唏嘘了片刻，又把弓捡了起来，手指勾着弓弦，弹出一个清脆的单音。
算了，难归难，她什么时候怕过难？最多就是剧情线偏移白干活，况且还没到纠结这些的时间，既来之则安之。
第二日一早，魏国公府的马车便停在了大门口。
裴兮若换了一身利落的鸦青色窄袖长袍，头发高高束起，只用一根银簪固定，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配饰，瞧着倒真有那么回事。
不等裴萧山依依不舍的送别，她头也不回的钻进了马车，让马夫赶紧上路，裴萧山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中午我让人给你送饭，晚上早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