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兮若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浑身脱力地撑着地面，看着江湛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视线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却依旧英气逼人的脸，湿透的乌发贴在颊边，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眉峰如刀裁，眼尾微挑，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她，醉仙楼窗口的那个少女。
江湛的意识还混沌着，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恍惚间只觉得唇上似乎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有柔软的什么贴过，带着一种陌生而滚烫的温度。
但他来不及细想，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着他做出了一个动作，他艰难地抬起右手，将一直紧握的拳头缓缓张开。
掌心里，那颗东珠安安静静地躺着，被河水和他的手心捂得温热，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芒，完好无损。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沙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此物贵重，在下受之有愧……今日，物归原主，还请小姐收回。”
裴兮若愣住了。
她看着那颗东珠，又看了看江湛苍白却执拗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男主不会是为了这颗珠子跳下河的吧！
“你跳下河，就是为了这个？”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江湛被她问得一怔，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也不是。
落水前那些富家公子们将他堵在河边，推搡间东珠从怀中滑落，他们捡起来看了看，嬉皮笑脸地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什么“看着道貌岸然，背地里不知骗了哪家大小姐的传家宝”，什么“装什么清高，原来也是个吃软饭的”。
被无端奚落也不是第一次，江湛的相貌的确给他带来不少优势，同时他也因这相貌惹了不少麻烦，可他却并不想扮丑，这是天生天养的，凭什么因为别人的几句言语就遮起来。
江湛伸手去夺，争执中珠子脱手飞出，骨碌碌滚进了河里，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身体已经先一步纵身跃入了河中。
为什么要跳？他不知道。那一瞬间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只知道这东西很贵重，丢了他赔不起。
他在水底摸索了很久，手指终于触到那颗圆润的珠子时，河水已经灌进了他的口鼻，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意识逐渐模糊，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为了一颗珠子，自然不值，可后悔也晚了，他根本不善枭水。
然后有人破水而入，抓住了他，像一道灼热的火光，劈开了冰冷的河水。
裴兮若看他沉默不语，也懒得追问，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忽然弯下腰凑近了他，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每一颗细小的水珠，近得能感觉到他骤然屏住的呼吸。
“江探花，我问你一件事。”她的声音被水泡得有些哑，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你应当听说过一句话，叫做‘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吧？”
江湛的瞳孔微微一缩。
裴兮若看着他，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我救了你的命，那你是不是该嫁给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口吻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又像是在逗一只受惊的猫，眼底却有一簇明晃晃的火，毫不掩饰地盯着他。
江湛沉默了一瞬，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咳嗽了两声，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却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客气与疏离，“姑娘……还不知恩人姓名。”
“昭宁郡主，裴兮若。”她一字一顿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像是在他面前摊开一张明牌，“三日前陛下替我向你提亲，你拒绝了。”
江湛的神色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一贯从容淡然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错愕，薄唇微微张开，却久久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想到，那颗东珠的主人，醉仙楼窗口那个明亮肆意的身影，竟然真的就是昭宁郡主本人。
裴兮若看见他的反应，唇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浑不在意地说：“既然知道我是谁了，那我就直说了，江湛，你当日拒婚，跟陛下说的那套什么‘不敢高攀’‘才疏学浅’，我不信。”
她跪坐在他面前，湿透的衣摆铺在草地上，像一朵绽开的红色花朵，歪着头看他的样子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我再问你一遍，要不要娶我？”
江湛迟疑着准备开口，确听裴兮若略带威胁的说：“都说凡事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江湛避开她的目光，垂下眼睫，声音低而坚定，几乎和御书房里如出一辙：“郡主金枝玉叶，微臣不过一介白衣，侥幸得了功名，家世寒微，配不上郡主，不敢妄想，望郡主……”
“闭嘴。”
裴兮若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两个字又冷又脆，正如她口中的“最后一次机会”。
江湛被这声“闭嘴”吓得一愣，没想到裴兮若变脸如此之快，剩下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裴兮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湿透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清瘦而挺拔的身形，春风吹起她散落的长发，逆着光的姿态和那日醉仙楼的窗口如出一辙，明亮，锋利，高高在上，肆无忌惮。
她低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不知好歹的蠢货，可惜江湛低着头，根本不敢望向裴兮若的眼睛。
江湛垂着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只低声说：“多谢郡主今日救命之恩，微臣……明日会带薄礼登门道谢。”
裴兮若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无奈，她从腰间摸出那颗东珠。
是他刚刚还给她，她没接，珠子落在草地上，她又捡起来的，随手一抛，珠子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砸在江湛胸口，弹了一下，被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
“不必，既知是薄利就不要拿来丢人现眼。”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强势。
随即语气一转，冷了几分，“江湛，本郡主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这般不识抬举，是自找苦吃。”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拴马的柳树走去，步伐又快又稳，脊背挺得笔直，石榴红的衣摆在风中翻飞，像一团渐行渐远的火焰，湿透的靴子踩在草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江湛半撑在草地上，手里攥着那颗东珠，珠子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土，却依旧莹润如初，她转身时甩落的水珠有几滴溅在了他的手背上，微凉，又莫名地灼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的声音还没成形就散在了风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解下缰绳，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马蹄声响起，裴兮若绝尘而去，从头到尾，没有回一次头。
她当然不会回头。
耳边的风呼呼地吹，她的嘴角不露痕迹地翘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狡黠，跑出江湛的视线范围之后，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声笑骂了句什么。
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不知道江湛有没有被唬住。
即便裴兮若拒绝，江湛第二日仍旧请假拎着礼物前去魏国公府答谢救命之恩，意料之内，被国公府的门房拒之门外。
江湛虽有些失落，但也清楚知晓二人没有未来，如此撇清关系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他拎着礼物转身要离开时，忽见一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一位大夫模样的中年男子拎着药箱下了马车，被急匆匆请进国公府。
是谁生病了？江湛下一瞬就想到了答案，她昨天就那样湿漉漉骑马离开，得了风寒在所难免，他忽然有些后悔，该说几句软化，让她先找地方换了衣服再回家的。
为何自己就那般死脑筋，能考上探花，江湛还算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可一遇到裴兮若他也不知怎的就变得笨口拙舌，那些话明明可以说的更委婉些，怎么能只想着拒绝。
说不担心是假的，毕竟她得风寒他难辞其咎，可他连见她一面都难，江湛很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不止这一点。
思考片刻，他准备等大夫离开时探听一二，此刻乖乖藏到巷尾的地方遮蔽身形，只等大夫出来。
第43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4)
细雨飘下来的时候, 江湛正站在巷尾的墙根下，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阵发冷。
暮春的雨不算大，却细密得像牛毛, 悄无声息地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他昨天回去就喝了姜汤, 晚上心事重重有些没睡好，早上起来头有点昏，但他着急来国公府道谢，忽视了身体的异样。
他往墙根深处缩了缩, 这附近没有避雨的地方，只能尽量让檐角那点可怜的挑出替他遮一遮雨。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雨势不大不小地维持着，檐角的滴水渐渐连成了线，啪嗒啪嗒地砸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