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瞬间，斐兮若手指一弹，那颗东珠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无比地穿过漫天花雨，无声无息地落进了他宽大的袖口里。
江湛只觉得袖中微微一沉，有什么东西滚了进去，他下意识地拢住袖子，低头一看，一颗圆润硕大的东珠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袖底，在袖中暗影里兀自散发着柔和的光。
他微微一怔，抬头顺着珠子飞来的方向望去。
醉仙楼二楼的窗口，一个少女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满头珠翠，没有绫罗绸缎，只是一身利落的鸦青色长袍，像一柄出了鞘的刀，干净、锋利、毫不遮掩。
春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逆着光，眉眼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惊艳的张扬与飒爽。
她见江湛抬头看她，也不闪躲，反而大大方方地冲他弯了弯眼睛，微微颔首，像是打了个招呼，又像是在说，“收着吧，赏给你的。”
然后她转身，从窗边消失了，只留下窗口空荡荡的春风。
江湛握着那颗东珠，指腹摩挲过珠子光滑的表面，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少女指尖的一点点温度。
他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将如此贵重的东西还给她，可身旁的人潮与花雨将他裹挟着继续向前，那扇窗户很快就落在了身后。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东珠，微微蹙起了眉，这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能拿得出手的，更不是随手丢着玩的玩意儿，他想还回去，可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游街结束后，江湛回到礼部安排的馆舍，换下那身沾满花瓣的大红锦袍，将袖中的东珠取出来放在桌上。
烛火下，那颗珠子愈发莹润通透，像是盛了一小团月光在里面。
他看了那颗珠子许久，最终还是将它仔细地收进了一个锦袋里，贴身放好，日后若是遇上，他也能及时归还。
今日之事，他总觉得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
果然，三日后，宫里就来了人。
彼时江湛正在翰林院当值，一个小黄门笑吟吟地来传话，说陛下请他进宫一趟，江湛心中隐约有了猜测，面上却不显，换了身整洁的衣裳便跟着去了。
御书房里，嘉和帝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见他来了便搁下朱笔，笑得和蔼可亲，摆手免了他的礼，赐了座，又让人上了茶，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江湛，朕听说你今年十八，尚未婚配？”
江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垂眸道：“回陛下，臣确实尚未婚配。”
“好，好。”嘉和帝笑得更开怀了，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那朕便直说了，朕有个侄女，是魏国公的独女，朕亲封的昭宁郡主。”
他眼中带着柔和，“这丫头今年十七，生得好，性子也爽利，就是眼界高，这长安城里多少王孙公子她一个都看不上，可前几日她跑来跟朕说，看上了今科探花郎，非你不嫁。”
嘉和帝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摇着头道：“这丫头被朕和魏国公惯坏了，说话也没个遮拦，不过朕仔细想了想，你是探花郎，才学品貌都是上上之选，朕那侄女蕙质兰心也不算委屈了你，今日叫你来，就是问问你的意思。”
这话说得随意，可江湛心里清楚，皇帝亲自开口，那便不是真的在问他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瞬，起身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嘉和帝挑眉，“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江湛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语气恳切地说道：“陛下厚爱，臣不胜惶恐。”
他知晓皇帝仁厚，不会因此罢免他的官职，但生气多少还是有的，“郡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臣不过一介白衣出身，侥幸得了功名，哪里配得上郡主的千金之躯？臣不敢妄想，还请陛下三思。”
他说得真诚极了，眼底甚至带着几分不安，像是被突如其来的荣宠吓到了的胆小之人，小心翼翼地往后缩着，生怕冒犯了不该冒犯的人。
嘉和帝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发作，他自然清楚裴兮若是见色起意，婚姻大事，完全可以等段时间看清此人人品再说。
不过若若那孩子很少求他，这也不算什么难事，万一夫妻不和，婚后和离就行，有他当靠山，京中无人敢置喙此事。
他打量了江湛片刻，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倒像是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便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何必妄自菲薄？探花郎的身份，也不算低了。”
“臣不敢。”江湛依旧是那句话，语气却更加恳切，“臣才疏学浅，家世寒微，实在不敢高攀郡主，陛下与郡主厚爱，臣铭感五内，只是此事……臣万不敢应。”
话说到这个份上，嘉和帝也不好再强求，他摆了摆手让江湛起来，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让他退下了。
江湛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层，春风一吹，凉意透骨，他面上的谦卑神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冷然。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配不上郡主。
不是因为家世才学，而是因为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沉重了，十年前那场贩卖私盐的案子，父亲被推出去当了替罪羊，全家老小死的死散的散，他改名换姓才活到今天，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为父亲洗清冤屈。
这条路太险太暗，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更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像父亲一样，被人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上抹去。
这样的人，怎么能成婚？又如何能拖累一个无辜的女子？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锦袋，东珠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掌心，他想起醉仙楼窗口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想起她冲他弯眼一笑的模样，那么明亮，那么肆意，像是从来不知道人间疾苦。
陛下口中的昭宁郡主……会是她吗？
江湛深吸一口气，将锦袋往怀里又按了按，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开新篇，男主是美人，后期会有不少描写其美貌的内容，毕竟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女主外室，伺候女主无可厚非。
第41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2)
魏国公府中, 裴兮若正歪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碟蜜渍梅子，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丢, 姿态闲适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冬青掀帘进来的时候, 脸上的表情活像是被人欠了八百吊钱，嘴巴抿了又抿，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
裴兮若抬了抬眼皮，一看她这副模样就笑了, “怎么，天塌了？”
冬青憋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快步走到榻边，压低声音道：“郡主，宫里来人了，陛下身边的刘公公亲自来的, 带了好些赏赐……”
她顿了顿, 像是极不情愿说出后半句, “那探花郎在御前回绝了陛下的赐婚，说……不敢高攀郡主。”
说完她就紧张地盯着自家主子, 生怕裴兮若伤心失落, 郡主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谁知对方如此不识好歹！
一切在预料之内，裴兮若只是“哦”了一声，又捻了一颗梅子丢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含含糊糊地说：“知道了。”
“郡主！”冬青急了，以为裴兮若心中难受才如此平淡, 她忍不住贬低江湛，“您别为这种人生气，那江湛不过是个新科探花，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郡主能看上他是他的福气。”
越说冬青越觉得有理，“京城每三年就能出一个探花，算不得什么，也就那皮相不错，可世间之大，长得好看的人也不止他一个，我们可以再找，我就不信咱们大雍没有比他还好看的！”
裴兮若见冬青越说越生气，轻笑出声，被拒婚的是她，这丫头游街那人还夸江湛，今天就狠狠回踩了。
她开口打断冬青的絮絮念，“也不算件坏事，皇伯伯不是补偿我不少东西嘛。”
冬青还想反驳，裴兮若拍了拍手上的糖霜，从榻上翻身坐起来，“好久都没出城跑马了，我们出去玩吧。”
冬青闻言以为裴兮若想散心，自然应下，她正准备吩咐人去马厩牵马，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步子又沉又重，像是要把国公府的青石地砖踩出几个坑来。
冬青脸色一变，“不好，是国公爷。”
话音刚落，帘子就被一把掀开，魏国公裴萧山大步走了进来，浑身上下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怒气。
裴兮若立刻换上乖巧的表情，甜甜地喊了一声“爹”，顺手把蜜渍梅子往身后藏了藏。
魏国公看着乖巧讨喜的女儿，他在屋里转了两圈，还是没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了三跳，连带着他精心打理的美髯都抖了几下。
“他江湛是什么东西！”魏国公怒道，“我女儿看上他是他的福气，他竟敢推三阻四！一个探花郎就了不起了？”
魏国公也想借此试探一下女儿的态度，所以说话时时不时瞟一眼裴兮若，“满京城打听打听，多少青年才俊想娶我魏萧山的掌上明珠，老子连正眼都没给过一个！他倒好，在陛下面前说什么‘不敢高攀’，虚情假意，道貌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