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里她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这一年多我四处奔走，凡是当年经手过那笔银子的官员，不是死了便是告老还乡。”
“可我始终想不通，一个县尉的折子，怎么就能惊动户部侍郎亲自下手，后来我在京城打听到，当年那笔银子中有一半被挪去填了兵部的窟窿，牵涉的不止一人。”
沈青川安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虽未入仕途，但在裴家待了这么久，迎来送往间也见过不少官面上的事，知道这其中的水有多浑。
“所以你已经找到了证据。”他说。
宋叶婉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叠薄薄的纸，纸边已经磨得起了毛，显然反复翻阅过。
她没有递过来，只是展开一角让沈青川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银子去向、经手人姓名、时间节点，笔迹很新，像是近期才抄录的。
她试探着开口，“原件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但这些已经够了，只要有人能将它们递到御前。”
宋叶婉将纸折好放回怀中，抬眼看着沈青川，“我知道这要求过分，恩人进京是为了科举，本不该掺和这些，可户部侍郎的人已经查到了那张路引，他们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知晓此事的人。”
沈青川的神色冷下来，“他们查到了若若？”
“暂时没有。”宋叶婉摇头，“当初我们用那张路引在临安住了半月便换了身份，路引上的信息只到临安为止，但户部的人做事向来斩草除根，查不到底细便会把所有相关的人一概清算，尊夫人的姓名、籍贯，迟早会查出来。”
沈青川沉默了很久。
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火苗猛地蹿高又矮下去，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沈青川忽然很想见裴兮若，自从离开南京他就再未收到若若的信，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裴兮若牵扯进来，她当初救人只是好心，不该受无妄之灾。
沈青川猜到了对方想做什么，只要他出手，若皇帝不计较还好，若是皇帝生气他越级告状，怕是也落不上什么好。
但沈青川还是答应了，“好。你说，要怎么做。”
宋叶婉的唇动了动，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落了地，她慌忙偏过头用袖子擦去，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带了笑，那笑意里含着泪，却明亮得灼人。
“恩人大恩，叶婉此生不忘。”
接下来的半月，沈青川没有踏出那间小院半步。宋叶婉和赵晚舟将手中证据按年份、经手人、银两数目分门别类整理成册。
沈青川过目不忘的本事在这时派上了用场，他将所有关键信息记在脑中，反复默写核对，直到能闭着眼睛背出每一个数字。
会试放榜那日，他坐在院内背账册，听外面报喜的锣鼓声远远近近地响，隔了几条街有人高喊“苏州沈青川，会试第一”，声音被风送过来，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纱。
赵晚舟站在院子里看他，嘴唇弯了弯：“恭喜沈会元。”
沈青川起身将账本合上，“这才是第一步，希望一切顺利。”
殿试前七日，他依旧未露面，外面有人四处打听新科会元的住处，有人送礼递拜帖，都石沉大海。
户部侍郎那边也静得反常，像是那夜失手之后便收了手，可越是这样，沈青川越不敢掉以轻心。
直到殿试那日寅时，他才从院中暗门出去，混在进宫赶考的举子中踏入宫门。
搜身的禁卫查得极严，衣袍、鞋袜、笔墨砚台一一翻检，沈青川手中只带了一支寻常的紫毫笔和一方墨锭，袖中空空如也。
禁卫拍了拍他的肩示意通过，他垂着眼走进大殿，在属于自己的席位上跪坐下来。
龙椅在上方，金色的帷幔垂落，皇帝的身影端坐其后，看不分明。
试卷发下来时，沈青川没有急着动笔，他屏息凝神，听着殿中近百人铺纸研墨的窸窣声响，随后开始迅速默写账目。
一个时辰后，殿内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皇帝似乎有些倦了，起身往后殿走去，身边的太监宫女随行大半，殿中守卫也松了些。
沈青川搁下笔，拿起默写出来的账目，他深吸一口气，猛然起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大步走向御座方向，撩袍跪倒，双手将那张纸高举过头顶。
“启禀陛下，学生沈青川，有本奏陈！”
满殿哗然，禁卫拔刀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刀锋上寒光一闪。
皇帝刚走到后殿门口，闻声驻步，回身望过来，目光沉沉落在那张高高举起的纸上。
殿中静默，连奋笔疾书的考生都忍不住放下笔望向沈青川的方向，众人只等着皇帝裁决。
“呈上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青川伏在地上，额角贴着冰凉的金砖，他听见太监的脚步声走近，那张纸被抽走，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沈青川跪着一动不动，肩头那道愈合不久的旧伤贴着衣料，隐隐作痛。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冰：“你写的这些可属实?”
听到这话沈青川松了口气，“启禀陛下，原件就在桐安巷十七号的小院内，学生不敢欺瞒陛下。”
皇帝吩咐身边的侍卫，“迅速将原件取来。”
看着跪着的沈青川，皇帝叹了口气，他知晓此人是今年的会元，如此行事简直是自断前程。
不过细算沈青川也是无奈之举，皇帝起了爱才之心，摆了摆手，“殿试继续，沈青川，你且回席，将该答的题答完，其余的事，朕自会彻查。”
沈青川叩首，退回席位，那支紫毫笔在他手中微微发颤，他低头按了按指节，重新蘸墨，在试卷上落下第一个字。
会试之后又在殿上闹了这么一出，他落笔时却出奇地稳，那些策论经义在他脑中井井有条，一字一句铺陈开去，写到末了，刚好结束考试。
半月后，户部侍郎下狱，涉案官员三十七人，抄没家产充公，天子雷霆之怒过后，重新清查了五年内所有河道款项，追回银子无数。
朝野震动，人人谈论一个新科状元，据说他在殿试当日面呈御状，胆识过人，圣上赞不绝口。
而沈青川听到这些传闻时，正跪在养心殿的暖阁里，面前是皇帝批阅奏章的御案。
“你要的赏赐竟只是一纸婚约?”皇帝搁下朱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入赘？朕头回见状元郎求入赘婚书的。”
沈青川伏在地上，耳根通红，声音却稳，“微臣本就无所长，唯一身功名还是今上所赐，微末之时是娘子照料寡母，她亦救微臣性命数次，入赘原是应当。”
听到这话，皇帝笑了一声，“你倒坦荡。朕听说你那位娘子，是苏州富商的女儿？”
“是。”
“你自请外放，是为了她?”
“若说不是，恐有欺君之嫌，但微臣出身于乡野，知晓百姓艰难，只想为他们做些小事，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皇帝沉吟片刻，提笔在折子上批了朱砂，递还给他：“你倒是实诚，行了，朕允了，去吧。”
沈青川双手接过圣旨退出暖阁，一路脚步飞快，那卷明黄绸缎被他揣在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仍觉烫人。
外放之地他选了紧挨着苏州的嘉兴府，正六品通判，穷乡僻壤，但距离苏州只有半天路程。
快马出京那日，他攥着缰绳在官道上扬鞭疾驰，迎面吹来的风里带着南方的潮润气息。
离开苏州已近半年，这半年的惊涛骇浪他一封信都没敢写给裴兮若，怕连累她，怕那些暗处的眼睛顺着墨迹找过去，怕她怨他，又怕她不想见他。
可这些都过去了。
他现在有圣旨在手，有官身在身，不必再担心被若若抛弃，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到她面前，告诉她他也可以护着她。
嘉兴到苏州快马不过半日，沈青川赶到裴府时，正值午后。
管事认得他，见他一身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惊得手中盒子差点都掉了，“姑……姑爷？”
沈青川来不及寒暄，迈步往前厅走，绕过屏风时脚步骤然顿住。
花厅的门半敞着，里面坐了两个人。
裴兮若一身藕荷色衣裙，正端着茶盏与人说话，眉眼间带着他熟悉的，浅浅的客气笑意，正将一只嵌宝的匣子推过桌面。
而她对面坐着个貌美的年轻公子，鼻梁挺秀，眼尾泛红，青玉冠束着墨色长发，白玉带勾出清瘦腰身，一袭月白锦袍随风微动，像拢了一身清辉。
【作者有话说】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裴兮若在相亲。
没写完，明天最后一章这个故事完结，下一个故事你们想先看哪个?
第39章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39）
沈青川的闯入, 让厅堂里静了一瞬。
裴兮若落在锦盒上的手一顿，目光落在门口那人身上时，瞳仁微微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