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准备和离也是真的，若不是谢知府逼着他们将婚书送到官府，剧情里两人是没有提过婚书的，更别提后续一系列复杂的和离操作。
沈青川受了伤，两人便不合适再住一起，裴母将他安置在了裴兮若房间旁边的屋子，窗纸上映着一点跳动的烛火，对方显然还没睡。
裴兮若推门进去时，沈青川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腿上的药布裹得厚厚实实，白得扎眼。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烛火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看见是她，放下书，眼底倏地亮了一下，像夜里忽然点亮的一盏灯。
“你回来了？”他撑着手想要坐直些，牵动了伤处，眉头不自觉蹙了一下又飞快地松开，露出一个笑来，“吃饭了吗？累不累?杭州那边怎么样？一路还顺利吧。”
裴兮若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随手拿起他搁在枕边的那本书翻了翻，是本纹饰合集，大概是为了改进丝绸织样。
“顺利，吃了过来的。”她合上书，抬眼看他，“你的腿怎么样了？”
“大夫说养个十来天就好，不碍事。”沈青川语气轻快，不像受伤之人，“就是赶不上今年的乡试了，明年再考也是一样的。”
他说得风轻云淡，裴兮若却注意到他放在被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件事与其日后被沈青川调查出来，不如她先发制人，掌握主动权。
裴兮若开门见山地说：“今日的事，是我父亲做的，他担心你考取功名后忘恩负义，对裴家下手，才想阻止你科考。”
她诚恳道歉，“抱歉，我这些时日忙于生意，忘了与父母说清楚，若你要怨，就怨我吧。”
沈青川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截了当地把话挑明，他有些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垂下眼，手指在药布边缘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半晌才低声说了句：“我理解的，若换作我是伯父……或许做得更绝些也不一定。毕竟我当初答应了伯父不继续科举，如今又出尔反尔，怨不得伯父疑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可裴兮若听得出底下那层薄薄的委屈，善解人意有些过了头。
“我让人去寻最好的伤药，听说城南有个老大夫治跌打损伤是一绝，明日请他来看看，你好好养着，”裴兮若说着站起身，“乡试还有段日子，我定会让你准时参加。”
沈青川猛地抬头看她，眼里有错愕，有惊讶，最后化成一抹小心翼翼的亮色，她总让他在绝处看到生机，但话出口却有些迟疑，“可是伯父那边……”
“我已经和父亲说清楚了，你科举对裴家有益无害。”裴兮若站在烛火旁，影子落在墙上被拉得很长，“你只管把书读好，旁的不用操心。”
她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块徽州的药墨，“算是赔礼。”
沈青川闻言一愣，他没想到裴兮若会特地给自己带礼物，他家境一般，往日用的墨都是最便宜的，但他知晓好墨乌黑亮泽，有淡淡药香，这块就是。
“你……特地带给我的吗？”沈青川小心翼翼的确认，很明显他受伤的事情裴兮若刚得知，那这礼物之前就并非赔礼。
“好好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见他激动，裴兮若不忍撒谎骗他，这只是她让丫鬟准备的。
她走出门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若若”，脚步顿住，回头看去，沈青川半靠在床头，烛火映得他眉眼柔和，嘴角衔着一点笑，温声说：“谢谢你，我很喜欢。”
裴兮若有些不是滋味，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之后的日子她说到做到，花了大价钱请了城南那位专治跌打的老大夫来，每日一帖药，外敷内服，沈青川的腿好得比预期快了不少。
加之他本就年轻底子好，将养了十来天已经能下地慢慢走动，只是走快了还会有些疼。
裴兮若让人给他打了辆轮椅，又亲自盯着厨房每日熬骨头汤送过去。
沈母看在眼里，背地里悄悄抹了好几回泪，拉着裴兮若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她心善，说青川与她结为夫妻是福分，裴兮若只是笑笑，敷衍过去。
乡试前五天，沈青川已经能行走自如，裴兮若亲自替他收拾行囊，衣裳、笔墨、干粮、药包，一样一样归整妥当，连被褥都替他带了一床厚的，说是怕贡院夜里凉。
临行那日天刚蒙蒙亮，马车停在裴府后门外，裴兮若让人在车厢里铺了好几层棉褥子，又嘱咐马夫走慢些，路上若是颠了便歇一歇，不赶那一时半刻的功夫。
沈青川站在车门旁，一身青布长衫，清清爽爽的，比前些日子养伤时气色好了许多。
他手里拎着包袱，回头看着裴兮若，目光里有不舍，有期盼，像有话要说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笑了笑。
“我走了。”他说。
裴兮若站在晨光里，朝他挥了挥手，语气轻快，“我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沈青川被她这话逗得弯了弯眉眼，终于还是没忍住，往前迈了一步，轻轻亲了下她的脸颊，随后迅速后退，像被烫着了似的。
“等我回来。”他说完便转身上了车，帘子放下来挡住了他的脸。
马车辘辘驶出巷口，晨雾渐渐散开，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裴兮若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青布马车走远，直到拐角处连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才缓缓松了口气，总算将人安然无恙的送走了。
第37章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37）
沈青川走后第五日, 第一封信便到了，信封上字迹端正清隽，是用了裴兮若送他的那方徽墨写的, 墨色匀净, 带着淡淡的药香，一闻便知。
信不长，说赶路顺利，腿伤未复发, 他已经进了杭州城，落脚在城东一家清净的客栈，后面附了一张对当地丝绸锦缎的报价，说是路过沿途绸庄时问的，兴许对家里生意有用。
裴兮若看完，搁在案头，没急着回, 三日后又到了第二封信, 这回厚些, 夹着一个杭州的桂花香包，熏得信纸都是一股桂花香气, 说明日进考场。
半月后第三封信也到了, 大概是刚考完，字都有些飘，裴兮若也不知道他为何不好好休息却要着急写信给自己，信中说他答得不错，等放榜了就尽快回苏州。
裴兮若送他离开就没准备让人再回来，索性回了封信过去，让他放榜后直接出发去上京, 不必来回折腾。
很快就收到了沈青川的回信，他写道：“我仔细想了你说的，提前去京城确实稳妥，多些时日赶路能安全些，早些去也能租到便宜屋子，找处僻静地方温书。”
末尾也不忘撒个娇，“只是这般一走，要好些时候见不到你，想想便觉得亏了，不过我会好好考，到时候回来，你总得多看我几眼。”
若不是字迹一致，裴兮若还以为这是别人写的，她想了想，转头吩咐管事去库房支银子，让人沿途打点驿站，确保沈青川一路畅通无阻，也算是她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随后她便吩咐身边的丫鬟，日后沈青川送来的信不必送到她面前，她也不会再回信。
谢誉舟的武状元捷报传来，是在沈青川出发后第三个月的月初。
消息是快马送来的，据说天子御前阅武，他连破三关，箭法一绝，圣上亲口赞了句“少年可期”，随即封了振武校尉，命他即日赴凉州驻守边境。
谢知府虽然没把消息外传，但此事在苏州城里传的沸沸扬扬，给谢府送礼的人络绎不绝，裴家也送了份中规中矩的过去。
裴兮若还是从管事那里得知的，谢誉舟短期内不会回苏州，她和沈青川和离之事也能提上议程。
之前她让管事给沈青川签过一张空白宣纸，如今把和离书的内容填上取回婚书即可，希望这次不会遭到谢知府的阻拦。
和离书还没送去官府，谢誉舟的信就到了，信封极厚，拆开来除了一封字迹飞扬的书信外，还有一包东西，粗麻布裹着。
打开里面是晒干的沙枣，一小袋青盐，一卷羊皮制成的小地图，上面用炭笔标了几处地名和符号。
旁边还批着小字：“此地出产羊毛毡，厚实耐磨，江南少见。”“此处有胡商贩卖香料，价廉物美，若运回苏州，毛利可翻三倍。”“此路往北三十里为酿酒村，葡萄酒浓香醇厚。"
信里写得更加详尽，大段大段描述凉州的风土人情，物产商机，恨不得一封信里把整座边城的底细都倒给她。
最后才在末尾提了一句：“凉州苦寒，但商路通达，西域奇货多经此地入关，若你有意开拓新路，谢某愿为前驱。你何时得闲，不妨来一趟，我带你四处看看。”
说不心动是假的，裴兮若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羊皮地图摊在桌面上，那些炭笔标出的字迹被烛火照得微微反光。
她伸手摸了摸沙枣干瘪的果皮，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