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挪到门边的穆清阳听到这话下意识看了眼裴兮若，他眼中只有担心，后悔自己不该开口今日出门。
雨势不减反增，天彻底暗了下来，老汉扫了眼房间之人，忽然面色一沉，他冷着脸看向裴兮若，“你身边那个小丫鬟呢？”
就在此时，灶边的“儿子”忽然暴起，手中斧头劈向离他最近的穆家护卫，那护卫反应极快，侧身闪过，一脚踹在对方手腕上，斧头脱手飞出。
与此同时，老汉从灶台下抽出一把短刀，朝裴兮若扑来，裴兮若抬起旁边烧热的水就向他泼去。
哪怕老汉身形灵活，也被热水泼了一条腿，烫的他忍不住骂人，看向裴兮若的眼神更加危险，顾不上疼痛，只想了结眼前人。
裴兮若看了眼房间离自己最近的武器，准备冲过去拿起扫把反击，萧煦珩一直关注着裴兮若，一步上前挡在裴兮若身前，“你先走。”
他左手扣住老汉手腕，右手劈向他肘弯，刀“铛”地落地，他反手将人按在灶台上，裴兮若顺手拿起地上的刀准备动手。
但此时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裴兮若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心沉了下去，至少十几个人，他们手里都拿着家伙，他们从雨幕里围过来。
“后门，”裴兮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异常冷静，“书禾，带穆公子从后门走，往山上跑。”
“裴小姐小心！”穆清阳知道自己留下只会拖后腿，只能先跟着书禾离开。
裴兮若抬刀将老汉解决，萧煦珩一脚踢开扑过来的女人，她怀中的孩童是真的，不过早就已经没了气息，裴兮若瞬间明白这群人大概率是鸠占鹊巢。
靖远县周围并无匪患，也不知这些人是从哪来的，目的又为何，不过裴兮若眼下没时间思考这些，萧煦珩护着裴兮若往后门退。
两个护卫已经跟冲进来的劫匪交上了手，刀剑碰撞声混在雨声里，格外刺耳，萧煦珩一脚踹翻一个冲上来的劫匪，拉着裴兮若从后门离开。
山路泥泞湿滑，雨打得人睁不开眼，裴兮若的脚步却极快，萧煦珩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裴兮若以为穆清阳已经脱身，没想到她没多久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正扶着树，面色苍白的不像话。
“怎么只有你一个？书禾呢？”裴兮若皱着眉头过去将人扶住。
穆清阳说话气若游丝，他头晕的厉害，“后面……也有山匪围堵，书禾……去引开他们了。”
“他们在那！”身后突然传来喊声，雨渐渐小了，可山路仍旧难行。
裴兮若回头看了一眼，停住脚步，将穆清阳递给萧煦珩，“你背着穆清阳先走，我留下断后。”
“不行！”萧煦珩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不能留裴兮若一个人。
“难不成你觉得我背得动他？”裴兮若撇了他一眼，一票否决，她将长刀横在身前，迎着追来的三个劫匪去了。
萧煦珩眼睁睁看着她纤瘦的身影没入黑暗，他咬了咬牙，一把将穆清阳背了起来。
穆清阳轻得不像话，可萧煦珩在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他要快点找地方将人安置，然后回去寻裴兮若。
萧煦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跑，不知跑了多久，深山幽暗，一丝绝望升起，让他想丢了身上的人回去找裴兮若。
身后忽然传来响动，萧煦珩瞬间警惕，只见窸窸窣窣的树叶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
裴兮若从后面追了上来，身上全是泥，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她手中的刀上沾着血，狼狈至极，可在萧煦珩眼中，没人比此刻的她更惊艳。
“受伤了吗？”萧煦珩紧张的问。
“我没事，身上是他们的血，”她言简意赅，“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往深处走，找个能藏身的地方先休息一下。”
“你怎么样？”裴兮若几步走近，萧煦珩以为她在问自己，然而裴兮若却抬手摸了摸他背上穆清阳的脸，皱着眉头道：“不好，他发热了，我们快走！”
说不失望是假的，可萧煦珩连失望的机会都没有，裴兮若直接去前面开路了。
山路越来越陡，雨势渐渐停了，可风更冷了，萧煦珩背着穆清阳，脚底下打滑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裴兮若从旁边扶他一把。
终于，在精疲力尽之前，裴兮若发现了一处被藤蔓遮住的山洞，洞口不大，里面却还算宽敞，能避风。
萧煦珩把穆清阳放下来时，他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裴兮若蹲下来探了探穆清阳的额头，眉头皱紧了。
“烧得太高了，”她起身道，“我去采些退热的草药，这山上应该有。”
“我去，”萧煦珩站起来，声音哑哑的，“你留下看着他，这些日子我也跟着你学了不少，知道他需要什么药，我去采，你累了一路，先休息一下。”
裴兮若看了他一眼，没争执，“这个时节山上应该有柴胡，叶子细长，开黄色小花，根有苦味，柴胡喜阳，南坡向阳处多，你往东走，背风的地方找找。”
萧煦珩点点头，转身要走，裴兮若忽然叫住他：“萧煦珩。”
“注意安全。”她说这四个字时没有多余的表情，可萧煦珩心里那团闷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就散了一些，他点了点头，钻进了雨幕里。
萧煦珩离开后，裴兮若在附近找了点干柴引燃，山洞里安静下来，只剩柴火噼啪的声响，穆清阳缩在干草堆上，冷得浑身打颤，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裴兮若将人安置在火堆旁边，可根本不管用，穆清阳的身子像块冰，怎么都暖不起来，额头却烧的厉害，面色潮红，嘴唇发干。
裴兮若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穆清阳迷迷糊糊地往后缩，嘴里含混道：“不……”
裴兮若以为他在意男女大防，皱着眉刚想开口都什么时候了，没想到却听到他说：“不，我……脏……”
“闭嘴，”裴兮若声音没什么温度，手上却把他的双手拢进自己掌心里，用力搓着，“你发烧了，失温更严重，现在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
穆清阳抖得厉害，手指僵得像柴棍，被裴兮若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有了点活气。
感受到背上的温度，他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散乱，看到裴兮若近在咫尺的脸，嘴唇动了动：“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们……”
“拖累？”裴兮若手下动作没停，语气却冷了几分，“靖远县这几年从未有过匪患，是我们今日倒霉撞上劫匪，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是你觉得这是我爹没治理好的原因？”
“不……”穆清阳想否认，可眼眶红了，长睫上挂着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珠，梨花带雨，甚是可怜。
“穆清阳，”裴兮若直呼其名，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敲进他耳朵里，“今日之事，只是个意外罢了，怪不得你我，要怪也是怪那群匪徒。”
裴兮若声音低了几分，“你身子不好不是你的错，我护着你，是因为你是我朋友，春熙不会武，所以我让她先离开去报信，我做的都是最利于我们的选择，没有谁拖累谁一说。”
她将穆清阳的双手拢紧了些，搓得更用力了，“别胡思乱想，烧退了就好，我在这里，你死不了。”
穆清阳怔怔地看着她，半晌，眼眶里那颗泪终于滚了下来，落在裴兮若手背上，烫得吓人。
他没再说对不起，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裴兮若肩上，努力的汲取身后的暖意。
萧煦珩一身泥水地钻回山洞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裴兮若半靠在洞壁上，穆清阳缩在她怀里，她一手拢着他的肩，一手还在替他搓手，火光映在两人身上，裴兮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上的动作一下一下，又稳又轻。
萧煦珩站在洞口，手里攥着那几株沾满泥浆的草药，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面的石头上。
他身上还穿着湿衣服，整个人冻得发僵，膝盖上全是摔倒时磕出来的青紫，袖口也被荆棘划得稀烂。
萧煦珩狼狈得不像样子，可此刻这些都无所谓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药，又抬头看了看洞里的两个人，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沉得快要拿不住。
他站在那儿，喉咙里堵得厉害，嘴里泛的全是苦意，他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没有出声。
第98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16)
裴兮若好半晌才发现站在洞口的萧煦珩, 他整个人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散了一半，贴在脸颊上, 衣裳湿透了往下滴水, 他穿着侍女服饰，瞧上去很是可怜。
裴兮若皱着眉看他，“天气这么冷，还不过来烤火？已经病倒了一个, 难道你也想生病？”
语气不算好，甚至带着点训人的意思，可萧煦珩听着，胸口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丝暖意。
她还会关心他？哪怕只是顺嘴一句，哪怕她怀里还抱着别人，她到底是在意他的,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