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煦珩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到裴兮若，他走近了才看清，桌上铺的竟然全是各种各样的农具图纸，有犁，有耙，有耧车，还有一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图纸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注释，有的地方还画了修改的痕迹，显然是反复推敲过的，他微微诧异，裴兮若竟然懂这个？
萧煦珩不由将目光从图纸移开，落到了书架上，他大致扫了一眼，发现书架上的书虽然多，却并不杂乱，每一格都有分类的小签，他一个外人都能凭着小签寻书。
他忍不住又将目光重新落在裴兮若身上，这些都是她想的?她好聪明，萧煦珩突然觉得眼前人似乎在发光，有种别样的魅力。
突然，裴兮若的声音响了起来，“有兴趣？”
萧煦珩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她看了太久，连忙收回目光，耳根微微发热：“这些我不太懂。”
裴兮若放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正常，术业有专攻，话说你专攻哪些？日后我若遇到问题，你也可以教教我。”
萧煦珩被她问得一愣，他专攻什么？他从前是镇南王世子，学的是经史子集，练的是弓马骑射，看似风光无限，然而实际上学的东西在眼下似乎派不上什么用处。
从眼前这众多的书籍能看出眼前人应该是个明事理的人，她为何要将自己留在身边?因为镇南王世子的身份?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萧煦珩一脸沉思，裴兮若似乎读懂了他在想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爱好美色，人之常情。”
萧煦珩一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裴兮若似乎总在夸他好看。
从最开始到现在，她提得最多的就是他的脸，他的皮相，他的模样，她……是不是喜欢自己?
萧煦珩忍不住红了耳尖，他纠结许久，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你留我在身边是觉得我长得好，不是……不是因为我曾经是镇南王世子吗？”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响。
裴兮若执笔的手悬在半空，笔尖一滴墨将落未落，她抬起眼来看他，目光里没什么波澜，却让萧煦珩莫名觉得后脊发紧，心跳加速。
“你才发现吗？”裴兮若搁下笔，身子往后靠了靠，烛光把她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
萧煦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羞红了脸，裴兮若竟然就这么承认了，她怎么一点矜持都没有？怎么能随便对一个男子说这些话呢？
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一定要穿女装吗？仆从不行吗？”
裴兮若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你穿着漂亮，放身边养眼些。”
她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得很，可萧煦珩听得耳根发烫，心里却有些扭捏，漂亮？他堂堂男子汉，被一个小姑娘说“漂亮”，这算什么道理？
他还想再说什么，裴兮若已经重新拿起笔，垂下眼继续描她的图样，一副“这事没得商量”的模样。
萧煦珩站在那儿兀自憋闷了一会儿，到底明白裴兮若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她说不行，那暂时应该是劝不动了。
以后……等以后有机会，他还是要再争取争取的，这样一番安慰之后，萧煦珩心里好受许多，身上的衣服似乎也没有那般别扭了。
裴兮若逗了他两句之后，像是书房里没他这个人一样，又沉浸到自己的图纸里去了。
萧煦珩观察到她画图时有个习惯，握笔的姿势很稳，偶尔会停下来用笔杆轻轻敲一敲桌沿，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继续落笔。
春熙送完茶水就悄悄退了出去，走时还轻轻带上了门，书房里只剩下他和裴兮若，还有满室的书卷气和墨香。
萧煦珩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目光扫了一圈，看到案头砚台里的墨已经有些干了，便走过去，拿起墨锭，往砚台里添了些水，开始慢慢磨墨。
从前在王府时都是书童磨墨，他自己动手却是头一遭，一开始他动作生疏，墨锭在砚台上磕磕绊绊，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裴兮若没抬头，但他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手上放轻了力道，慢慢摸索出些门道来，墨锭要垂直，力道要匀，水要一点一点地加，磨出来的墨汁才细腻。
渐渐地，他觉得这事竟也有了些意思，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手上是一种细腻的阻力，耳边是极轻极匀的沙沙声，竟让人心静下来。
裴兮若偶尔会伸手去端茶盏，发现墨已经磨好了，就顺手蘸了蘸，继续画她的图，她没夸他，也没看他，可萧煦珩却莫名觉得有些满足。
夜深了，春熙进来换了一回烛，裴兮若才终于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起身往卧房走。
萧煦珩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他没忘了自己还有个暖床的工作。
裴兮若走到卧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刚想问他怎么还跟着。
萧煦珩却误以为这是催促，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实际上也不过几秒时间，他慢慢挪到裴兮若床边，掀开被子，闭着眼躺了进去。
还是那股熟悉的香气，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香，只知道清清淡淡的，闻着让人心里又软又热。
她……身上也是这种味道吗？萧煦珩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耳根、脸颊、脖子，一路烫下去。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孟浪，怎么能想这些！可动作却诚实得很，呼吸着鼻尖的香气，连翻个身都不敢。
直到听见裴兮若洗漱完走过来的脚步声，他立刻翻身下床，站到一边，垂手而立，好像刚才那个把自己塞进被窝里的人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裴兮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天气已经转冷，被窝里多了个人形暖炉，倒是比平日放几个汤婆子都管用。
她打了个哈欠，冲春熙摆了摆手，春熙便冲萧煦珩使了个眼色，领着他出去了。
第二日萧煦珩一早就醒了，天还没亮透，窗外只有蒙蒙的青灰色，他躺在偏房的床上，睁着眼看房梁，这才相信昨日裴兮若真的是休沐。
今日卯时刚到，院子里就已经有了动静，洒扫的、烧水的、喂马的，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他听到裴兮若卧房那边传来轻轻的说话声，是春熙在伺候她梳洗。
萧煦珩也睡不着了，索性起身，自己摸索着把衣裳换好，磕磕绊绊给自己梳了个发髻，期间拔了自己好几根头发，好在成品还算能看的过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碧色短袄和素白裙子，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头上松松挽的发髻，心想这什么日子何时能结束。
春熙来叫他去吃早饭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笑道：“不错，比昨日强些了，一会儿我再给你理一理头发，在小姐身边服侍，可不能衣冠不整。”
萧煦珩闷头吃饭，没接话，早饭是小米粥和几样小菜，简单却可口，他吃得很快，昨夜陪裴兮若熬到深夜，肚子早就饿了。
春熙等他吃完，一边给他重新挽发一边道：“小姐今日要去田间，你一会儿跟着一起。”
萧煦珩愣了一下：“田间？”
春熙手脚麻利地替他把碎发拢好，别上素银簪子：“小姐每个月都要去城外田庄看庄稼，有时候还亲自下地，你跟着伺候就是了。”
萧煦珩没再多问，他心里其实有些好奇，裴兮若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他只知道她画农具图，书房里堆满了书，可那些图纸和书到底用在何处，他还不清楚。
吃完饭，三人便一起坐马车出了城，马车不大，里头铺着厚软的垫子，裴兮若靠在一只软枕上假寐，春熙坐在一旁打络子，萧煦珩靠在车窗边，掀了一角帘子往外看。
走到半路，他忽然发现窗外的景致有些眼熟，再往前一段路，有棵歪脖子树，他猛地想起来，这不就是他和裴兮若初见的地方吗？
马车从那片地方经过时，萧煦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忍不住扭头去看裴兮若，她仍旧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晨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笼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底子绣兰草的窄袖衫裙，外头罩了件藕荷色的比甲，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挽着，清清爽爽的，跟昨夜灯下那个伏案绘图的模样判若两人，却又同样让人移不开眼。
萧煦珩忽然意识到，那日他和裴兮若的相遇，似乎真的有可能只是偶遇，她那天从那条路经过，大概就是去田庄，遇上他纯属巧合。
可如果是偶遇，她为什么要说那些让自己误会的话？为什么要故意让他以为她是因为他的身份才找上他的？
他忍不住又扫了一眼裴兮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些不安分。
第94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12)
马车停在田庄门口时, 裴兮若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动作随意得像只刚睡醒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