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兮若在他面前站定，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他脸上、肩上、腰间各停了一瞬，最后慢慢弯了弯唇角。
“不错，”她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比我想象中更美。”
萧煦珩的脸从耳根开始泛红，一直烧到了领口遮不住的那一截脖颈上，他抬头瞪着裴兮若，那双桃花眼里又是恼又是羞，偏生那张脸不争气，红成这样，连瞪人都没什么威慑力。
“你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若我不从呢？”
裴兮若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接过春熙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不从就不从，我又不是什么强人所迫之人。”
萧煦珩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嗤了一声。
裴兮若也不恼，只抬了抬眼皮看他：“怎么，不信？”
萧煦珩懒得反驳，把脸别到一边去，闷声道：“端茶递水什么的，我没学过，若是做不好……”
“做不好？”裴兮若放下茶盏，看着他，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小煦如此聪明，怎么会有做不好的事情？”
一声“小煦”叫得萧煦珩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裴兮若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况且端茶倒水，我身边有的是人做，不缺你这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平平淡淡的，“你要做的，是贴身侍候。”
萧煦珩被这话憋了个大红脸，他深吸一口气，想着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斟酌了半天，到底还是把话说出了口，“你是个姑娘家，要顾及名声的。”
裴兮若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只要你不说，外人无从得知。”
萧煦珩沉默了一瞬，这个人怎么总是能若无其事的说出这些噎死人的话！
裴兮若放下茶盏，起身往内院走，萧煦珩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丛湘妃竹，便是裴兮若的卧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暖融融的光，大约是春熙提前点了灯。
裴兮若推门进去，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站在门槛外，脚尖对着门里，人却不动了。
她皱眉：“又怎么了？”
萧煦珩盯着那扇门，又看了看裴兮若身后的那张拔步床，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你的卧房，我……怎么能随便进？”
裴兮若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床榻。
萧煦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张床已经铺好了被褥，素色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是两只并排的青瓷枕，枕上搭着一方叠好的丝帕。
“你不进来，”裴兮若收回手指，语气里带了些困倦，“谁给我暖床？”
萧煦珩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暖床？你……”
裴兮若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眼里泛起一层困倦的水光，她今日在外跑了一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去城外巡视田庄，午后又在县衙帮父亲理了半天的卷宗，此刻只想赶紧躺下。
她瞧着萧煦珩那副又惊又恼又不知所措的模样，没了继续逗他的性质，只淡淡道：“快点，我要就寝了，难不成你想陪着我睡？”
萧煦珩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念头，可每一个都被裴兮若那句轻飘飘的威胁堵了回去。
最终，在裴兮若即将不耐烦的眼神里，他咬了咬牙，跨进了门槛。
拔步床里果然铺得厚实，被褥松软，他掀开被子的一角钻进去，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四肢僵硬地摊在被面上，动都不敢动。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香，像是茉莉混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清苦味道，清泠泠的，并不浓烈，却挥之不去。
他一想到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脑子里便嗡的一声，整张脸烧得几乎能煎鸡蛋。
他竖着耳朵听洗漱间那边传来的动静，水声哗哗的，间或夹杂着裴兮若和春熙低低的说话声，他整个人像熟透了的虾子，从头红到脚，脑子一片空白。
后知后觉地，他意识到自己怎么这么听话，他该拒绝的，他该甩袖走人的，可他没有，为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上残留的淡香钻进鼻腔，他闷闷地呼出一口气，连自己也答不上来。
等裴兮若洗漱完走进来的时候，萧煦珩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定住了。
裴兮若卸了妆，露出一张素净到极点的脸，眉毛还是那道刀裁似的眉，可没了眉粉的勾勒，显得柔和了些。
眼睛还是那双微挑的眼，可卸了妆之后，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看起来没那么凌厉了，反倒添了几分无辜的味道。
她的唇是淡粉色的，因为刚洗过脸，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嘴角天生微微上扬，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三分笑意。
她整个人像是被水洗去了棱角，平日里那种令人气闷的压迫感消了大半，此时站在灯下，穿着素白的中衣，乌发披散在肩后，竟显出几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女的温和与无害来。
萧煦珩看得呆了一瞬，裴兮若注意到他的目光，挑了挑眉，走到床边低头看他，嘴角弯着，懒洋洋的调侃，“怎么？被我迷住了？”
萧煦珩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慌忙把脸转到一边去，耳根烧得几乎要冒烟。
他又想起自己还躺在人家的床上，顿时浑身不自在，像被针扎了似的从被子里爬出来，赤着脚踩在地上，低着头，用蚊蝇般的声音挤出一句，“床……暖好了。”
裴兮若看着他低着头站在床边的模样，月白衫子微皱，鬓边的碎发乱了几缕贴在脸侧，赤着的那双脚在灯下白得刺眼，整个人又窘迫又局促。
她点点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嗯，去偏房睡吧。”
萧煦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就好了?她就这样轻易放过了自己?一切过于顺利，但他心里竟生出一丝淡淡的失落，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裴兮若一眼，见她已经掀开被子坐了进去，靠着床头，拿起床头小几上的一卷书册翻开来，没有再看他。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分明，神态安闲，好像方才那场让他面红耳赤的“暖床”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萧煦珩站了一瞬，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卧房，轻轻带上了门。
裴兮若听着门闩落下的那一声轻响，翻了一页书，唇角弯了弯，人不能逼得太紧，凡事要循序渐进，况且，她也确实困了。
萧煦珩身上用的凝香露是她惯用的那种，淡淡的茉莉混着苦橙花的清苦，倒是不难闻。
被窝里暖烘烘的，全是那股熟悉的气味，裴兮若把书往枕边一搁，吹熄了灯，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偏房里，萧煦珩躺在陌生的床铺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床是软的，被是暖的，比他这三个月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舒服，可他就是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92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10)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萧煦珩才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一件事，一夜未归，母亲定然担心了他一整晚,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已经透进了青灰色的天光,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扫地声，是值夜的婆子在扫院子，萧煦珩披衣下床，推开门, 迎面正遇上春熙端着一盆水从廊下走过来。
“萧公子醒了？”春熙笑眯眯地看着他，大约是瞧见他眼下的青黑，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昨夜没睡好？”
萧煦珩没接这话，只道：“我得回去一趟，我娘那边……”
他话没说完，春熙便摆了摆手：“公子放心, 昨日你和小姐谈妥之后, 小姐就打发小厮去你家报过信了。”
萧煦珩一愣, 没想到裴兮若竟如此心细，下一瞬他又担心自己那拙劣的谎言被人戳穿。
春熙把水盆放在廊下的架子上, 看他面色凝重, 一边拧着帕子一边道：“去的是个机灵的小厮，只说你临时有事耽搁一夜，暂时不回去，所以差人回去报个信。”
“你娘让小厮带话，说让您安心做事，不用惦记家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旁的什么都没说, 公子放心。”
萧煦珩站在廊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连他都忘了，可裴兮若还能抽空让人回去报信，甚至怕对不上口供，借口也不会让人起疑。
明明裴兮若才是那个逼他至此的人，他该怨她的，可偏偏又是她，让他行事能后顾无忧，萧煦珩心里着实不是滋味，总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
萧煦珩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道：“我还是得回去一趟，我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春熙想了想，提醒他道：“那公子等小姐醒了再说，总不好不声不响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