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故_垂拱元年【完结】(97)

  徽宜不觉随着他的话想到从前,那时的桓安年少成名,仪表瑰杰,允文允武,她像许多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哪怕隔着姑母这层宿敌的身份,还是对他动了心思。

  “你曾经为何想要嫁我,便是我而今为何想要娶你。”桓安这般郑而重之地说了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徽宜裹在毯子里始终不语, 桓安便又接着说起长安的旧事。

  “我很早以前并不讨厌你,是因为那件事后,我以为你和你的姑母串通害我, 我着实恨过你, 也一度以为, 你留在我身边,还是想要帮你的表哥和姑母,也曾经以为,你和桓宸不清不白, 我甚至嫉妒你的姑母和桓宸,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位全心全意、尽心尽力帮他们的得力助手。”

  “和离之后, 我回京述职时听祖母提起, 说你回了明州老家, 我还曾奇怪, 为何桓宸会轻易放你走。后来到了这里,我才慢慢发现,是我想错了。”

  说到这里, 桓安忽觉胸前的伤口有些疼痛, 他轻轻压着止疼,继续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桓宸, 是不是?”

  徽宜眼眸动了动,听他说起这些陈年旧事, 心中到底起了一丝波澜。

  她从前嫁给他时就知晓要面对什么样的困境, 她知道他一定会猜忌她冷待她,可她彼时年少,相信日久见人心,相信有朝一日他们能琴瑟和鸣美美满满。

  她做他妻子时, 一直盼着有一日,他们两个能像现在这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开诚布公地说话,她要听他说,他曾经如何误会她,如何想错她。她也要告诉他,她等这一日等得有多辛苦。

  可如今,桓安真的对她说出这番话,说出曾经误会她想错她,她才发现,自己早就不稀罕这些话了。

  但既然说起旧事,她还是想为曾经的自己说上几句话。有些话从前说他不会信,有些话她当时堵着气,为着自己微薄的尊严和体面,没有告诉过他,但而今,她释然了,也可以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了。

  徽宜露出脑袋,只将毯子裹紧自己身躯,垂着眼眸并没有看桓安。

  “从前是我年少,心中唯有情爱,竟妄想你我之间终有一日能平和相处,可是后来你要夺回世子位,我才发现,我选了你,就不得不背弃姑母。”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地说道:“从我嫁给你的时候,其实我就只有你了,我知道,你一定是不甘的,你原来的姻缘那般好,而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可做依靠,还要拉扯两个弟弟妹妹,连姑母都嫌我是拖累,更莫说旁人。”

  桓安目光浮动,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日,她脏兮兮地躲在门当下,捧着他给的手炉,看着他的眼睛灿如春水。

  “所以我想尽力帮你,我知道你待王夫人情深义重,我虽私心不想叫你多见她,可我没有旁的手段帮你,我只能像那般善解人意,跟随你去见她,让你和她单独说话。”

  徽宜像说着旁人的故事一般,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你待谢家表妹亲厚,我便也想爱屋及乌,待她好,虽然她万千宠爱在身,并不稀罕我这份心思,可我一无所有,只有这份不值钱的心思罢了。”

  “后来我听九郎说,你得了奖赏,是两张上好的皮料,九郎还向我讨要,说想给徽华裁身裘衣,我也很欢喜,后来知晓你把皮料送了王夫人,我自是有些失望,可是我却也知,我没有资格失望,那是你的东西,你愿意给谁就给谁,我没有资格过问,更没有资格生气。”

  徽宜微微叹了口气,“四年前的上元,我知晓自己怀了身孕,你不知我当时有多欢喜,我想,若你知道了,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或许就不会那般冷漠了。”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下,“如今想来,真是幼稚啊,我凭什么就觉得,有了孩子是件了不起的事,凭什么就觉得孩子能改变你我之间的僵局。”

  她没有看桓安的反应,仍是垂眸盯着地面,“我回到家,你已经离开了,我想过好好留在府里,给你写一封信,像从前一样等着你回来。可彼时,我表哥正值偏执时候,他堂而皇之去了归玉院,我才想到,我已彻底撕破脸背弃他了,他再也不会给我留着颜面,而你也走了,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我怕我留不下那个孩子,也怕就算留下了,将来你回家见到这个孩子,会像猜忌我一样猜忌他。”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所以我决定去找你,我不想叫表哥知晓我的行程,只能偷偷摸摸地,连徽华和阿玠都来不及告诉。”

  “那一趟,是我孤注一掷。”

  徽宜忽然沉默,良久都没有再说话。

  桓安明白,提起这些往事,她终究是有些怨气在的。可依着她的性子,又不会无所顾忌地将这怨气撒在他身上。

  他很遗憾,很愧疚,没能在她年少无依选择了他时,给她温暖照护,反是给她残酷一击,辜负糟践了她毫无保留的真心。

  “桓安,”徽宜终于又开口,这次没有盯着地面,而是抬起眼眸平静地望着他,“如果四年前彬州驿那个雪夜,我们能像今日心平气和地说说话,我一定会很欢喜,一定会更加中意你。”

  她抿抿唇,“可是现在,我心里有旁人了,如同你那时候挂着旁人看不见我一样……”

  “我那时候没有挂着旁人。”不等她的话说完,桓安便解释了这一句。

  徽宜停顿了下,不理会这话,想继续把自己的话说完,“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想等一等陆恒……”

  “我那时没有挂着旁人,”桓安也不理会她挂念陆恒的话,望着她解释:“我帮王夫人,不是男女之情,我从前不明白那些,但我清楚,我对旁人从没有像现在这样……”

  剩下的话,桓安说不出口,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子像现在这样,总是想见她,想与她说话,想朝朝暮暮看着她。

  徽宜眨了眨眼,见桓安说了半截停下,故意引导他,“现在这样,是什么样?”

  桓安抿唇不语,徽宜便失望地垂下眼眸,“我却觉着,你和从前也没什么两样……”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便是这句不甚情动的情话,桓安都是酝酿了许久才说出口。

  徽宜默了下,顺着他的话说道:“我明白你,我对陆恒亦是如此。”

  桓安皱眉,她听他说这些话,就是为了类比她对陆恒的情意?

  “是么?”桓安的语气骤然阴沉,看着徽宜道:“那你怎么不去找他?”

  徽宜嘴唇动了动,又无从争辩,她不是四年前一无所有的模样了,她果真想与陆恒厮守,还是有能耐去找他的。

  桓安便接着说:“你果真想日日看见他,想朝朝暮暮守着他,想和他说话谈天,为何不去找他?”

  徽宜眨了眨眼,看着桓安,原来他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这样的感觉?

  桓安看见女郎神色,忽然意识到自己话多了,及时住口,想了想,说道:“你不许去找他。”

  他起身欲要离开,犹豫片刻,又在她面前蹲下来,望着她眼睛,郑重道:“我知你如今心中无我,但你是个商人,你便将这桩婚约当成一桩生意去考量,不要着急逃避,等到赐婚的圣旨来了,你若依旧觉得不划算,再行回绝也无妨。”

  徽宜道:“那时不就是抗旨了么,我一个平头百姓,不想担上抗旨不遵的罪名。”

  桓安沉默一息,耐心道:“到时你果真不愿,我自有办法。”

  徽宜下意识问:“什么办法?”

  桓安微微皱眉,短暂的思量后,眉宇舒展,“你觉得,我现在能告诉你么?”

  徽宜不说话,瞋目瞪他一眼,一扬手将毯子高高扯起,复将自己脑袋裹了进去。

  她扯毯子的动作有些大,而桓安又离得近,一不小心便在他胸前磕碰了一拳,便听他闷闷痛哼了一声。

  徽宜想起他被慕容恪刺伤了,伤口就在心口那,怕自己一个不慎果真又碰坏了他,连忙又露出脑袋查看,顺口问道:“你的伤还没好?”

  桓安不答,只是定定望着他,忽而眉梢微微挑了下,“你在担心我?”

  徽宜瞧他这模样不似有甚大碍,便抿紧唇不发一言,又将自己整个裹进毯子里。

  桓安起身走了。

  徽宜才露出脑袋来。

  她裹的毯子里热融融一片,桓安这回来追她,竟然带了好几个暖炉,还带着邹太医。

  她一上船,他就叫人给了她暖炉,后来换罢衣裳,又拿来几个烧的正旺的暖炉叫她取暖。

  唯有一端,他没有带她的衣裳,她而今穿的是桓安的衣裳,几乎能将她裹上两匝。

  她没有想到桓安会带着伤追过来,也没有料到他会在一众落水的人里很快就找到她,还跳下水去看她。

  他完全不必做这些的,左右已经找到她了,又何必急在那一时非要跳下水去看她是否受伤呢?

  今日,若落水的换成是旁的女郎,他也会这般急切、不管不顾地跳下去救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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