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故_垂拱元年【完结】(82)

  难道自他们行房后,她的月信就没来了?

  那后来的大出血,不是月信?

  桓安站起身,行尸走肉一般往外冲。

  他必须去问问沈徽宜,当时在彬州驿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要瞒他,为何不告诉他有了身孕?

  出了西宅门,恰撞上来叫桓九郎启程的沈玠,桓安便立即扑上去揪住人的肩膀,直截了当地问,“我与你阿姊和离前,她是不是有了身孕?”

  沈玠一愣,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些旧事,却是微微点头,转而拧眉问道:“你竟不知?”

  桓安如遭雷击,整个人似在一瞬间没了知觉,片刻后,胸膛内似烈火烹油。

  沈玠为何会问他竟不知,难道沈玠以为,他该知道?

  “那年上元节,阿姊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后,就立即回府去了,她说要去告诉你。”沈玠说道。

  桓安的呼吸微弱地几乎停滞了一刻,她说要去告诉他,结果,他不在家了。

  “后来我与她和离,你们难道没有问她,那个孩子怎么没的?”

  桓安的声音又阴又沉,若是问了,若是知晓那个孩子怎么没的,沈家兄弟姊妹,怎么可能不恨他?

  说起这些,沈玠亦是长长叹了口气,“我们不知道阿姊偷偷追你去了,若是知晓,定会陪她一起去,如果我们陪她去,或许她就不会赶路太急,以至于马车颠簸,竟就小产了。”

  马车颠簸,以至于小产……这竟然就是徽宜说与弟弟妹妹们的理由?

  哪里是什么马车颠簸以致小产?她下马车,在彬州驿的门前唤他“夫君”时,明明还安然无恙。

  她那日身上大片的血,竟然真的是……她有了身孕,又没有了。

  “带我去见你阿姊。”

  桓安紧紧抓着沈玠的肩膀,说罢这句话,就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亦是白茫茫一片,像那个风雪夜里坡上渗着血色的雪。

  之后沈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没有一丁点印象,他的眼前始终白茫茫一片,直到徽宜再次站在白茫茫的雪中,一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他,他才又有了几分知觉。

  “节帅,你找我何事?”徽宜奇怪地看着桓安,他右手还重重掐着沈玠的肩膀,掐得人都有些龇牙咧嘴了,却仍然没有放手。

  徽宜话音才落,桓安就放开沈玠,双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力道太重,像越收越紧的夹板把女郎夹掬在他眼前。

  “你去追我,是因为怀了我的孩子,想要告诉我,是不是?”

  “你没有带行装……”

  就像桓九郎和谢月镜来找他没带行装一样,因为是偷偷摸摸的。

  徽宜去找他,也是偷偷摸摸的,所以才没来得及带行装,根本不是因为打算着回程才故意不带行装。

  她偷偷摸摸地,独自赁车去追他,什么行装都没来得及带,只带了两条从市肆里买来的松江鲈。

  她一定是想要告诉他,她有了身孕,想跟他一起走。

  她去追他,不是为了与他和离,她是要去告诉他,他们有了孩子,他做父亲了。

  那样的风雪天,她怀着身孕,带着他最喜欢吃的鱼,去追他,怎可能是为了与他和离?她明明是去给他报喜的……

  可他叫她失望了,她要报喜的话,就变成了“和离”二字。

  她对他一定失望到底了,才会什么都不告诉他,才会怀着他的孩子与他签了和离书,才会冒着危险连夜回程,才会坠马、大出血却依旧不肯叫他知晓一个字,才会说,对他从来没有真心。

  阴邪入体,身子亏损,难怪她会像个没有了体温的冰块一样,无论穿多厚实的裘衣,怎么捂都捂不热……

  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她若不是对他怀揣着希望,不会在明知有身孕不宜颠簸行路的情况下,还跑那么远去追他。

  若不是对他失望透顶,她亦不会绝口不提孩子一事,独自担那风险痛楚。

  哪怕对他如此失望,她还是维护着他,不肯告诉她的弟弟妹妹真相,不肯叫他们怨恨他。

  “徽宜,为何不告诉我,你有了身孕?”

  桓安问着,却更像是在责问自己,为何没能叫女郎欢欢喜喜地告诉他,他要做父亲了?她明明就是去和他报喜的……

  徽宜始终沉默不语,平静地像这些事从未发生过。

  “当日若告诉你,又会如何呢?你会相信,那是你的孩子么?”

  良久,徽宜望着他,淡漠地说了这句。

  桓安紧皱眉宇,望着她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

  “只怕你日后,还会听到些流言,在我去寻你前一日,你的六弟曾闯入我房中,行了不轨事,你会不疑,那孩子是谁的么?”

  桓安胸口龟裂般疼痛,“桓宸……竟还敢到我的院中……去逼迫你?”

  徽宜却没有回答这话,去挣他紧紧扣住自己肩膀的手臂。

  因他的力道太重,徽宜也使出了浑身力气对抗,不曾想她猛地一挣,忽见他猝然伏低了下去,旋即一声重咳。

  徽宜觉得自己手上溅了一层温温热热的东西,她缓缓抬起手,见手背上一层鲜红的血点子。

  她望向站在自己正前方的沈玠,见他也瞪直了双眼望着单膝撑在地上的桓安,一刻的愣怔之后,连忙喊:“叫大夫!”

  徽华闻讯而来,瞧见桓安面前喷的那一口血,又见他单膝撑在地上捂着胸口,再看阿姊亦是懵懵地站着,一息的停顿后,立即去扶桓安,口中嚷道:“你别死在这里啊,你别害我阿姊!快把他抬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桓安心口还似堵着压着什么东西, 闷闷的疼疼的,连最寻常的呼吸都变得艰难,他仰头, 见徽宜还是呆呆愣愣的, 面色煞白, 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其他缘故。

  徽华低身来架桓安的胳膊,想要把他扶起来,但力气太小,忙对还在发愣的沈玠说:“快来帮忙, 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沈玠这才回过神来,也去架桓安另一侧的胳膊, 终于撑着人站了起来。

  徽华又对家仆吩咐, “去叫赵王和桓九郎过来。”

  “我无事。”桓安在沈家姐弟的支撑下站直了身子, 推开他二人, 再次看向徽宜,说道:“你别怕。”

  徽宜望着他唇角残留的血,目光终于闪烁了下, 想了想, 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他,叫他擦那残血。

  桓安看着递过来的手帕, 愣了下,被堵着压着的胸口微微有了些松快。

  原来她下意识还是会关心他。

  桓安接下那手帕, 才擦去唇角的血, 徽宜又朝他伸手,要将手帕要回。

  桓安望望手帕上的血,并不想将这方脏手帕还给她,便攥在手里, “待日后洗了再还你罢。”

  徽宜闻言,才平静下来的眼眸又微微瞪大了些,嘴巴亦是轻轻张了张,仍旧想要伸手拿回自己帕子,但见桓安已经攥着往要往鞶囊里放。

  徽华明白阿姊的意思,知她是不想叫桓安带着血出去见人才将帕子给他用,绝不可能由着他带走那方染了血的帕子。

  遂眼疾手快,自桓安手中夺下那帕子,直接扔在地上盖住了些许血迹,说道:“一条帕子而已,扔就扔了,洗什么。”

  说罢,连忙对沈玠示意快些把人扶出去。

  桓安看了看那方随意扔在地上的帕子,又看看徽宜,见她并没有惋惜那方帕子,反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关心,她还是害怕,不是害怕他死,是害怕他的死和他们扯上干系。

  桓安胸口又似一记巨石重击,他深深皱了皱眉,对徽宜道:“你放心,我死不了。”

  转身大步出门。

  便听身后徽华刻意压低了声音吩咐:“快把地上的血擦干净,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转而又对徽宜说:“阿姊,你的衣裳也染了血,脱下来扔了吧,我叫人备沐具沐汤,你去沐浴更衣。”

  桓安听见,徽宜果决地说了声:“好。”

  桓安胸口如遭人擂鼓,咚咚咚咚地一下赶着一下,急促地不给他呼吸的空隙。

  桓九郎和赵王都在此时跑了过来,瞧见桓安完好无损,想到方才家仆匆匆请他们过来,心中都诧异,便去问一旁的沈玠出了何事。

  沈玠默了默,并没有说出桓安吐血一事,只是道:“节帅突发不适,快叫他回去休息吧。”

  赵王便去打量桓安,“你哪里不适?”

  “没事。”桓安声音虽然平静,但十分低弱,像被抽走了力气一般。

  他说罢就朝大门走去。

  赵王和桓九郎见桓安还能照常行路,又知他素来身体康健,身上并无其他新伤,想是无碍,便没有立即跟上去,想起彼此之间的梁子,便互相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不料没一会儿,又有家奴来禀:“节帅晕倒了!”

  赵王、桓九郎和沈玠连忙朝外头跑去,徽宜正在换衣裳,徽华安抚阿姊别急,独自出来对那家仆问:“在哪里晕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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