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故_垂拱元年【完结】(67)

  徽华也不惯着桓安,一瞬的目瞪口呆之后,再次肯定地告诉他,他就是认错了人。

  桓安眉宇骤然蹙紧,一向不怎么露情绪的眼睛凶巴巴地瞪了徽华一眼,再望周遭众人都是不可思议看着他,连林伽和云绮都不听他的吩咐,不肯去叫徽宜过来,一怒之下,便要起身下床,“我去找她。”

  “她必不会与你们一起戏耍我。”

  “欸欸欸,你不能动!”

  “节帅,不能动!”

  众人急忙就拦。

  桓安这一动也牵扯到了伤口,才觉腿上、背上撕扯般疼痛,根本难以行路。

  他十指叩紧卧榻边沿,手背上因为用力暴起青筋,目光却仍是不肯放弃地,“我夫人呢,她到底在哪儿!”

  赵王见他这欲要拼命的模样,怕他牵动伤口病情恶化,连忙妥协道:“在在在,她这就来!”

  旋即命林伽去请徽宜过来,徽华待要阻拦,赵王将她拉到一旁好声商量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当他是烧糊涂了,陪他做场戏,哄着他吃了药退了烧,他脑子清楚了,自然什么事都没有了。”

  徽华抿唇,气道:“我阿姊马上要成婚了,现在闹这出,传出去,别人又要说我阿姊勾三搭四!”

  赵王连忙说:“那他要是真的死了,你阿姊心里能踏实?还能好好出嫁?”

  想了想,提议道:“谁都知道他现在脑子不清楚,不会把他的话当真,这样,我向你保证,果真起了流言蜚语,这屋子里的人,我挨个治罪!”

  赵王说罢,转头对邱县令等人说道:“桓节帅如今认错了人,你们休要交头接耳地议论,回头传出什么话来,有你们好看!”

  邱县令等人忙唯唯诺诺。

  桓安却在此时坚定道:“我没有认错人。”

  徽华皱眉,就要反悔,赵王急忙看向桓安,高声道:“你认错了!”

  邱县令瞧这情状,想了想,忙寻个借口带着衙署中人避去了院外。

  不多会儿,徽宜来了,桓安看向她,从目光到神色,骤然之间都安定了下来,他微微皱眉,“你去哪儿了?”

  徽宜在来的路上已听林伽大致说了缘由,知道桓安此时脑子不清楚在说胡话,遂不做回应,只是对云绮道:“叫节帅吃药吧。”

  听得“节帅”二字,桓安眉宇蹙得更深了些,“你怎么了?为何那样称呼我?”

  徽宜不答,也不再看桓安,示意云绮给桓安喂药。

  云绮端着药近前,桓安转头避开,抗拒不肯喝药,目光又望向徽宜,意思很明显,要她过去喂药。

  徽宜断然不会做这样的事,避开他望过去的目光,想了想,做最后的妥协,温声说道:“吃药吧。”

  桓安倔犟地望着她,仍然不肯吃药。

  徽宜看向赵王,眼神告诉他,她只能做到如此了,桓安不肯吃药,她也爱莫能助。

  赵王也知让徽宜亲自喂药实在不妥,急得团团转,抢过云绮手中的药碗就端去桓安面前,无可奈何地说道:“我喂你,成不?我堂堂皇子,你敢不给我面子?”

  桓安当然不给他面子,皱眉看着赵王,不掩嫌弃之色,“我与内子的事,你不要插手。”

  “谁是你内子啊!”徽华觉得桓安的胡话太过分了,忍不住纠正他道。

  桓安看徽华一眼,并不言语,就是不肯吃药。

  赵王威逼利诱都没用,一气之下差点摔了药碗,“不喝算了,烧死你!”

  桓安面无波澜,并没因赵王的不耐烦生气,仍是看着徽宜道:“你到底怎么了?”

  徽宜沉默片刻,也看向他,平心静气地说:“你我之间有些不快,你先吃了药,我再与你细说。”

  桓安目光动了动,似在回想两人之间有何不快。

  赵王灵机一动,赶忙顺着徽宜的话说道:“对对对,她在生你的气呢,你再不肯吃药,她更生你的气!”

  说着话,又把药碗递到桓安面前,桓安沉默一息,端着药喝了干净。

  桓安吃过药,又进了些粥食,徽宜任务完成,便要离去,说道:“你好好休息吧,等你好了,我们再细说。”

  “站住。”桓安抓紧木榻,皱眉盯着徽宜已经转过去的背影,“你我之间到底有何不快,连你也要如此戏耍我?”

  徽宜默了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桓安,忖度片刻,说道:“其实,你我早已和离。”

  桓安皱眉,不可置信地看着徽宜,“你也要戏耍我么?”

  徽宜不知他这一套胡话来自什么样的故事粉本,才叫他以为和离的话都是在戏耍他。

  想来他们做夫妻时,他对她也不曾有这般难舍难分,怎么就会重伤醒来吵着闹着要见她?

  “你忘了么,彬州驿,你写了放妻书。”徽宜只能这样提醒,盼着他能记起一些真实的情境。

  桓安皱眉,细细思量。

  她提及的彬州驿,他印象很深刻,睡梦中多次梦见,历历在目。

  但是,他根本没有写什么放妻书。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风雪夜,她驱车赶路,提着一个冰鉴追上他。

  他起初确实有些生气,肃声训诫她来做什么。

  她却并不恼,像从前一样笑着对他说,我来寻你啊。

  她大老远地特意带着两条松江鲈,在驿店亲手给他做鱼羹。他知道她想跟他一起去,所以,他妥协了,带着她一起去了朔方。

  概因远离长安,离开了她的姑母和表哥,他和徽宜意外地相处得很好。

  他记得很清楚,徽宜喜欢他的字,总是自己临摹,还会让他抓着她的手教她运笔起势。

  下雨了,他们会同撑一伞,在青石街上散步。

  他们还曾遭人追杀,他带着她逃跑……

  后来从朔方回京,她不知为何与他闹了别扭,独自跑来明州,他追来此地,她仍是与他置气,还和他吵架,第一次伤了他。他记得很清楚,她持刀在他左肩扎了下。

  桓安伸手朝记忆中方向摸去,确实有个小疤。

  但是后来,他们就和好了,她还让他去信祖母,告诉祖母他们现在很好。

  她还挽着他的手,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唤着他“夫君”,和他一起去逛庙会。

  还有这回,他们一起乘船出海,一起在甲板上看星星,她任性地不肯回舱室睡觉,他叫人拿了张毯子来,她才肯回去睡觉。

  他们的海船遭遇贼人袭杀,她看见他受伤了,还忧心地跑着去找大夫……

  他记得,他在昏迷前,忽然想起她给他的玉佩似乎许久没有戴在身上了,下意识去摸寻来着……

  凡此种种,连日来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循环,难道都是假的么?

  怎么可能是假的?桓安按了按左肩上那块疤,若是假的,这块伤疤怎可能恰好对上?

  他什么时候写过放妻书?

  桓安仔细回想,想起自己确实写过休书,但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后来他决意和女郎生儿育女的时候,就将那封休书撕毁了。

  他此刻病着,脑子确实有些混沌,许多事情都是断章残影,连不起来。

  但那些断章残影,很多又实在真实,全然不似梦境,叫他怎么相信,他与徽宜早就和离了?

  徽宜说,彬州驿,他写了放妻书,他为何要写放妻书?为何要与她和离?

  桓安看向徽宜,目光里犹是坚信着自己没有记错,没有说胡话,对徽宜质问道:“你说我在彬州驿写了放妻书,那我问你,我为何要写放妻书?”

  徽宜见他记得彬州驿,想来还有些清醒,如实说道:“是我要和离。”

  “胡说!”桓安眉宇皱得更紧,“连你也要欺我在病中,神智有些混沌么!”

  他继续对她质问,“你倒说说,你提着两条松江鲈,追我那么远,就是要与我和离么?”

  “果真等不及要与我和离,何须大老远提着两条鱼?”

  “那日风雪大,我不信你冒雪追赶,就是要与我和离!”

  桓安望着女郎,目光深深沉沉的,“你我之间有何不快,明白说与我,不要拿和离的话来骗我。”

  他望着徽宜许久,但见她低眸默然,心中说不上来是酸是涩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是温声对她道:“我们没有和离,不要拿这个来与我置气。”

  徽宜看看他,知他一向是个倔犟的脾气,咬定的事情不会轻易因为旁人而动摇,何况他在病中,神智本就不清不楚,更没什么道理可讲了。

  他早已病得混淆错乱,把他们和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就算此时拿来放妻书给他看,他也只会以为是她在作假,在与他置气。

  这其实不算什么难事,等他病好,神思清明,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她现下要做的,就是让他安定下来,好好吃药,好好养病。

  徽宜低眸,温声说道:“你别想那么多了,总之,你好好吃药,好好养伤,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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