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故_垂拱元年【完结】(41)

  桓安便又回身折返。

  虽然门大敞开着,他还是打算敲下门扉,手才举起来,未及落下,瞧见女郎模样,缓缓收回了手。

  女郎坐在桌案旁,屈起一肘托腮支着脑袋,另一只手平摊放在案上,手中还抓着一支毛笔,笔下一张铺开的纸,画着今日所见战船模样,各部位圈圈点点,似乎在分别估摸计算什么。

  概是太累了,她想着算着,就打了盹儿。

  桓安想起,那几个随他前来的县令县丞吃饭时都一脸疲态,便是赵王年轻,随他奔波一日,回到邸店来也是一屁股瘫在坐床上,脱口而出说了句“累煞我!”

  他领过兵打过仗,又在朔方军镇驻守三年,自是早就习惯了这样时间紧、行程密的安排,但县令属官及赵王,养尊处优惯了,概是难以习惯他的行事节奏。

  女郎大约也折腾地乏了。

  那便等改日再谈战船一事吧。

  桓安复转身,回了自己厢房。

  登州滨海,这处邸店又临江,晚风烈烈,将白日里的湿热统统吹散了。

  桓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叶,不知为何,脑海中总是女郎托腮打盹儿的模样。

  是因为那情景和从前太像了么?

  从前还做夫妻时,他常常晚归,她便常常坐在桌案旁等他,也是这般模样,一手托腮支着脑袋,一手按着诗书,或者拿笔画着簪样。

  他一回去,哪怕脚步并不重,她立即就会醒来,然后笑盈盈起身迎他。

  桓安皱皱眉,关上窗子和房门,翻出带的文书来看,迫使自己不要思虑那些陈年旧事。

  “怎么开着窗户睡觉,这风大,可别着凉了,快关上。”

  房门外的廊上有人这样说了句,紧接着便能听到吱吱呀呀此起彼伏的关门关窗声。

  这样开着门窗睡觉,很容易着凉?

  桓安从没有因为这样睡觉着凉过,他有些疑虑,果真有人如此脆弱,开着门窗睡觉就会着凉?

  他记得,女郎房间敞开着门,窗户也是大开着的。

  他从那里路过、折返,复又离开,女郎都没有醒过来,当是睡的深,恐怕听不到这烈烈风声。

  她果真着凉了,明日回程约是不能骑马,必会耽误行程。

  他还是去替她关上门窗吧。

  桓安站起身往外走,林伽忙追上来道:“郎主,有何吩咐?”

  桓安道是无事随便走走,叫林伽不必跟着。

  这邸店拢共没有多大,两人的厢房离得不远,一会儿就到了,桓安却见,方才还大开着的门窗这会儿都关得严严实实。

  想来,她还是被风吵醒了,起来关了门窗。

  她既已醒了,要趁此机会与她谈谈战船的事么?

  桓安定定站在房门外,心里忖着,到底要不要敲开门,叫女郎出来商量一下正事?

  现在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房内昏暗,她没有掌灯,约是实在困乏,关了门窗便继续睡去了。

  既如此,就改日再说正事吧。

  桓安转身欲要离开,方抬步,听到房内竟有人语。

  “醒了?”还是个男人的声音。

  桓安拳头一紧,双耳亦不自觉竖起,细细分辨房内的声音,莫不是哪个宵小之徒趁她熟睡潜进了她的房间?

  “你来做什么?”

  是女郎还有些惺忪慵懒的声音,显然认识来人,并无惧意。

  “门窗也不关,就敢这样睡,你何时如此胆大了?”

  桓安听出那是谁的声音了,是陆恒,他竟然追过来了。

  “徽宜。”

  桓安听见陆恒唤得很是亲近,仿似旁的人都只能恭敬礼貌地喊“沈夫人”,唯独陆恒有这个特殊的资格,能喊女郎“徽宜”。

  桓安皱皱眉,没兴趣继续听下去,抬步欲走,又听房内陆恒说——

  “你我相见不易,我不想用这些本就不怎么多的时间和你置气,我只要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告诉我。”

  房内女郎并没有回应,似乎在等着陆恒继续说话。

  “你果真不认识,那位长安来的节帅?”这便是陆恒的问题。

  桓安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留在这里,可不知为何,他的脚步听见这句话,就不肯配合地往前迈了。

  “不认识。”女郎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丁点的犹豫思索,好像这是一句真的不能再真的真心话,脱口而出,全然没有时间编排扯谎。

  桓安拧眉,偏头看向房门,似能透过门扉望见女郎的眼睛一般。

  她为何扯谎?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是因为陆恒,怕陆恒计较她曾嫁过他?

  那陆恒问的是,“果真不认识?”

  就是说,在今日之前,陆恒问过女郎一次是否认识他,女郎就答不认识,今日,还是一样答案。

  原来,沈徽宜这些日子对他客客气气,假装根本不识,都是因为陆恒?

  不想叫陆恒知道他们曾经有所纠缠?

  她为了留住一个男人,就能罔顾事实说谎么?

  纸包不住火,她就不怕有朝一日陆恒知晓真相,只会更生她的气?

  桓安定定站了好一会儿,终是皱着眉心,攥着拳头走了。

  ···

  桓安回到房中,赵王又在等着他,翻看着案上的文书,瞧见他回来,随口问道:“你去哪儿了?”

  桓安不说话,只在桌案旁端正坐下,从赵王手中拿过文书,自己看起来。

  赵王素知桓安是个不爱说废话的人,便也不再追问他到底去哪儿了,只是问道:“明日回不回?”

  “回。”桓安说道。

  赵王听出桓安说话有些冷,好像带着情绪,但又不能确定,也不敢求证,想了想,接着问正事:“战船的事定了没,是新造还是修补?”

  “没定。”桓安倒是句句有回应。

  “还没定?那我去问问那位沈夫人,看她到底是何意思。”

  赵王说着话,起身出门,朝徽宜厢房去了。

  桓安抬眼,平静地看着赵王出门,没有出言阻拦,也没有告诉他女郎正在和陆恒说话,约是不得空。

  不管怎样,自然是正事更重要,女郎这趟本就是办正事来的,那陆恒坚持不懈追来,实在烦扰得很。

  而且天色毕竟晚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就让赵王这个毛头小子,去搅一搅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我今日有些累, 要早些休息,你回去吧。”

  徽宜仍旧冷着脸,一边整理着方才写写画画做的估算, 一边对陆恒下逐客令。

  他却不走, 把她手中的东西夺下放在一边, 让她专心一意地看着自己,说:“你为何不愿嫁我?”

  徽宜满面愕然之色,不愿嫁?

  陆恒何时说过娶她?他只是说,让她跟在他身边, 不曾说过娶她。

  陆恒从女郎神色里也看出,她必定以为他上次在画舫那样说是要纳她为妾的意思。

  他曾经确实有过这样念头, 但他很清楚, 她绝不甘愿, 所以他也虑想了很久, 才终于做下这个决定。

  “我们成亲,往后,你跟着我。”

  这是陆恒唯一的要求了, 他不想成了亲还要忍受相思苦, 他们成亲,让女郎从此跟随他天南海北。

  徽宜从没有想过陆恒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愣愣地看着他, 良久才说:“陆少主, 你还是想想清楚。”

  她一直以为陆恒冷静克制,必将其中利害掂量得明白,知道什么样的决定不能做,他今日说这话, 大概一时昏了头。

  “我想清楚了,我会告诉父亲和母亲,我要娶你,至于陆家的规矩,你不必顾虑,你只要答应我,成亲后,随我一起走。”陆恒郑而重之地望着女郎。

  徽宜看他片刻,低下眼眸避开他的目光。

  她自然明白不能让陆恒放弃他的生意来屈就于她,但果真成婚,两人也必不能还像这样隔着天南海北,两处奔波。

  可是要让她离开明州,从此跟随陆恒脚步……

  她心里总是有些惶惶不安,至少现在,她对陆恒还没有能够白头偕老的安心。

  而且,她有旧疾在身,尚不知能否再生儿育女,但陆恒的家业,必是要有个子嗣来传承的。

  “陆少主……”女郎想明白告诉他自己的顾虑。

  陆恒却皱眉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不管你到底是先天不足,还是染了顽疾,我知道你时常吃药,我知道你所有事情,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娶你,也愿意接受你的一切。”

  徽宜抿唇。

  她知道自己因为这话动心了,知道她所有事情,愿意接受她所有事情,听来真是悦耳。

  可是,要让她离开明州啊,离开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地方……

  “让我想想。”

  徽宜推开陆恒,独自坐去桌案旁,垂睫盯着案上的茶盏,碾转着食指上的金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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