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故_垂拱元年【完结】(35)

  她若想打听消息,虽远在长安,约也不难,沈玠在,九郎也在,只要她问,他们一定会传信给她。

  她确实很善于造势,从前在府中,便会伪造书信、点心等物件,让所有人以为他一直爱重她。

  现下,若想叫旁人知晓他们曾经的关系,凭她的聪慧,大概也能不着痕迹地办了。

  坊间不就有人知晓她去过长安么,他是长安来的,而她去过长安,他们曾经有关系,确实也没那么难猜到。

  但她宣扬又如何呢?

  他们曾经有关系,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她也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只要她不添油加醋,不夸大其词,他不会因为这个去为难她。

  至于赵王所虑,怕旁人知晓他们曾经关系,去巴结讨好女郎

  ——她应当会有分寸吧?

  只要不过分,他也不会因为这些去告诫她。

  “节帅,有位沈夫人来访。”这时,有人来禀。

  桓安握着文书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下。

  他也不过刚刚坐定而已,她竟已收到消息,来得这样快?

  也是,她特意通过明州县令把这宅子给他住,自然为的就是这层便利,能很快知晓他的动向。

  “知道了,你先去吧。”

  桓安放下手中文书,起身,才行几步,忽又驻足。

  虽才是春日,明州远比长安暖和的多,他又在街上游走了很长时间,身上已出了汗,汗味浸在衣上,他闻得很清楚。

  他又折返回去,叫云绮拿身衣裳来。

  “郎主,可要沐浴?”

  云绮也知明州天气热,她尚且出了层薄汗,郎主必定更觉炎热,且刚刚长途跋涉安顿下来,放在往常,郎主都会沐浴更衣的。

  桓安却道:“不必。”

  略一思量,又说:“打盆水来。”

  沐浴太浪费时间,他还有事要办,简单擦洗一下便可。

  衣裳单薄,穿脱都方便,桓安很快就收拾妥当,去了前厅见客。

  未及走近,便见一个女郎背身而立,穿着一身桃红绮罗裙,发髻上也满是金玉花钿钗鐶,单从背影便瞧得出富贵又俏丽。

  但她身量稍矮,并不是沈徽宜。

  原来仆从口中的“沈夫人”,不是沈徽宜。

  他眼眸低了下,继续朝前厅走去。

  徽华听到脚步声,立即转过身来,欲要福身见礼,自报家门,看到是桓安,面上堆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笑容,陡然凝固,也几乎下意识地就站直了身子,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她的脸色也瞬间变了,几乎是咬牙切齿看着他。

  桓安全当没有察觉这情绪变化,在堂中坐下,说:“沈夫人前来,所为何事?”

  徽华来此,自是存心拜访新来的节度使的,但没想到竟是桓安。

  “没事。”徽华一摆手,示意旁边托着贵重礼物的仆从跟着自己,转身就走。

  “沈夫人。”桓安却叫住她,命人把桓九郎要他转交的蓝田大枣拿上来,“九郎给你的。”

  徽华没有回头,哼声道:“不必了,我而今吃惯了山珍海味,吃不下这些粗劣之物了。”

  “这小丫头怎么这么无礼!”

  徽华一走,在旁边看热闹的赵王出来了,念在终究是住着沈家的宅子,也不好太过抱怨,只说道:“幸好她阿姊会办事,不然都像她这脾气,定把人得罪光了。”

  桓安没有说话。

  那女郎确实要比她的妹妹温和周到。

  若她妹妹早知是他来,定然不会同意把这宅子给他们住。

  默了会儿,桓安收回思绪,对赵王道:“我去海边看看,你可要一起?”

  “自然要一起。”

  赵王说着话,抓了一把枣,正要塞进嘴里一个,被桓安攥住手腕,迫着他把手中的枣放回了篮子里。

  “你干什么呀,一路上都不准吃一个,现在人家女郎不要了,还是不能吃?”

  赵王倒也不是贪这东西,就是瞧见了嘴儿闲,想咂磨一个,奈何桓安连这都管。

  “等写信问过九郎,不需送了,你再吃。”

  桓安往外走着,这样说了句。

  “这都要写信?”

  赵王是来历练的,最怕桓安写信给自己父皇告状,听见他连这等小事都要去信问一嘴,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跟上去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若是你不好找那位沈夫人谈,我帮你去。”

  桓安停步,转身看着赵王,眉心微微拧起,已有不耐烦之色,“谈什么?”

  赵王自然有些畏惧桓安,却是壮着胆子道:“让她不要乱说和你的关系啊。”

  “她说了又如何?”桓安冷目,“我与她曾是夫妻,是事实,她实话实说,还要你的允准么?”

  赵王道:“你别狗咬吕洞宾,我还不是为你好?”

  “她果真没有分寸,利用这层关系谋取私利,我自会处置,不需你来说。”

  桓安已经阔步出门。

  ···

  天高云淡,海阔潮平。

  徽宜照例在自己的海船上巡视,因为倭祸横行,这些海船已经闲置了好一阵子。

  她站在甲板上,望着瞧不见边际的海面。

  陆恒却没有看海,站在她身后不远,目光落在她身上,心想,她一定又在思虑着怎么开辟新的航线。

  她总是如此,不管什么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生意。

  从前她困顿,一门心思挣钱也就罢了,而今她已是明州城赫赫有名的豪商大贾,怎么还是如此……眼里除了钱,什么都看不到呢?

  若说她眼里只有钱,她却又从来不曾觊觎过他的钱。

  “徽宜,”陆恒开口。

  “嗯?”女郎转身看他,“怎么了?”

  她每次面对他都是这样,平静,温和有礼,不卑不亢,没有讨好,但是,也很认真地在对待他。

  他早有很多办法,很多手段,将她收入囊中,可就是因为她看他时那副认真的神色,又叫他几番犹豫,踟蹰不前。

  “我有件事,要和你说。”陆恒决定要走这一步。

  徽宜瞧他郑重其事,笑了下,柔声道:“你说。”

  “沈夫人!”

  道头上忽有人大喊了声。

  徽宜循声去看,绕过陆恒往前走了几步,见邱志行色匆匆走了过来。

  陆恒皱皱眉,嫌弃地看了邱志一眼,没有说话。

  “邱明府,何事如此慌张?”徽宜问道。

  邱志自然是听说节度使朝海边来了,怕徽宜撞上,私下里和节度使说他的坏话,这才匆忙赶来,见人还未到,松了口气,对徽宜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长安来的节帅到了,怕你不认得,冲撞了人。”

  话音方落,岸上马蹄声近,桓安和赵王一前一后已然到了,两人皆缓辔勒马,朝这厢望着。

  徽宜站在甲板上,望着高头大马上那个身着紫青袍的郎君,轻轻眯起眼过滤掉刺眼的日光。

  虽隔得远,甲板上几人却仍旧能够察觉,那位长安来的节度使,也正定定望着甲板上的女郎。

  陆恒虽不识桓安,却本能地从岸上那道目光里察觉一丝危险。

  “徽宜,”他又唤她,让她转过头来看自己。

  “嗯?”徽宜转目看向陆恒。

  “你认识那位节帅?”他问。

  徽宜微微顿了下,复看向岸上,云淡风轻地笑了下,莞尔摇头,说:“素不相识。”

  那邱志瞧见此景,本来也犯了嘀咕,想着徽宜莫不是在长安见过这位桓节帅,此时听她这样说,总算松了口气,又向她确定了一遍:“沈夫人早年在长安,没有见过桓节帅?”

  徽宜面不改色,仍是笑着摇头,“没有。”

  陆恒却朝邱志看了一眼,复看向岸上的男人,桓节帅?

  他记得,徽宜原来的夫家,便是定国公桓家。

  这厢正思量,邱志已然笑呵呵拱着手朝桓安走去,“节帅行路辛劳,怎么不稍作休息?”

  徽宜和陆恒也都下船,随在邱志身后。

  桓安下马,看向款步朝他走来的女郎。

  她穿着一身梅红罗裙,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金丝珍珠刺绣腰带,花钿钗鐶珠翠满头,左手食指上还戴着一个嵌绿宝石金戒子,雍容华贵,只她身形依旧单薄瘦削,容色亦如三年前,没有什么变化。

  她不闪不避地望着他,脸上是不卑不亢、温和有礼的笑容,没有一丝别的情绪,好像他们从来没有交集,好像这次不是重逢,而是初见。

  几人走近,邱志先向桓安介绍了陆恒的身份,又介绍徽宜。

  “见过节帅。”徽宜福身见礼,真像是第一次见他似的。

  桓安没有说话,收回望她的目光,只是对她微颔。

  “沈夫人感念节帅远道而来,已经备下薄酒,为节帅接风洗尘,还请节帅赏光。”

  邱志尚不知桓安秉性,怕贸然说出这种话担上贿赂上司的罪名,遂将这话推在徽宜身上,左右徽宜只是一介布衣,且桓安本就是为她的事而来,她有这个想法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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