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_九月流火【完结+番外】(296)

  她看着他从少主成为主公,从少年长成男人,李昭戟以为他们相识于十五岁及笄宴,唯有唐嘉玉知道,他们上辈子就认识了。可是前世太短,初见即是死别,他没来得及看清她,她也未了解他,便死于乱箭中。

  因此,今生他们注定要相互纠缠、相互亏欠,来补偿前世的擦肩而过。

  李昭戟走到三军阵前,回首,唐嘉玉穿着庄重的公主朝服,拉着他们四岁的儿子,像多年前母亲送父亲出征那样,她也站在家门口,目送他远征。

  李昭戟想起初遇,甚至更早,广明元年,父亲从战场上送回一个襁褓,刘英容打开,看到一个刚刚出生、颠沛流离,却十分爱笑的小女孩。她将女孩抱到李昭戟身边,李昭戟还不会翻身,却用力伸展手臂,好奇地扒拉着对方。

  两个孩子并不知道,那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碰面,之后一生他们都要和对方爱恨纠缠,曾相互欺骗,相互伤害,也曾同生共死,并肩作战。

  年少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要不然光是相遇,就已经用完了他们一生中所有爱恨。

  李昭戟深深看了她和儿子一眼,勒着马转身,高声道:“三军听令,拔营,出发!”

  黑压压的鸦军发出山呼一般的声音,震得大地都在震颤:“喏。”

  乾正三年春,晋王西征洛阳。

  五月,齐军与梁军战于汴州,鏖战数日,杀伤相枕,斩首五千,俘其裨将数人,余众溃走。

  七月,齐军至洛阳城下,围城。洛阳城内榜文纷纷,晋王称长安为霍贼所毁,公主与他深以为痛,不忍东都再罹战火。若开门纳降,齐军誓不犯洛阳一草一木。

  八月,梁军叛变,夜开城门。

  李昭戟骑着马,徐徐踏入紫微宫。集仙殿里已经空无一人,宫女内侍早就卷了财宝逃命去了,李昭戟一脚踹开殿门,嗅到浓郁的酒味,深深皱了皱眉。

  都这种时候了,霍征还在饮酒作乐?

  霍征拎着一壶酒倚在上方宝座上,似乎已等候许久。他仰头,将剩下的酒倒入喉咙里,道:“琼玉夜口味改了许多,入口更甘醇了,后劲也更大了。这些年,她可还好?”

  李昭戟冷笑,说:“不知道,她担心我的旧伤,已不让我喝酒很多年了。琼玉夜如今是什么味道,我还真不知道。”

  时隔多年,霍征再次看到李昭戟。其实这些年两人在战场上见过,但印象中上一次这样面对面,还是升平十年,在扶风悬崖上。

  那时霍征孤注一掷,李昭戟腹背受敌,唯一的变数唐嘉玉在生和死之间,毫不犹豫奔向李昭戟。现在,霍征众叛亲离,而李昭戟如日中天,唐嘉玉还是站在李昭戟那一边。

  霍征紧盯着李昭戟,慢慢拔出从不离身的短刀:“这一天终于来了。我一直想和你面对面打一场,我是草莽,你亦是草莽;我是乱臣贼子,你也不遑多让;我背叛了她,可是你也一直在欺骗她。我实在不知,你究竟哪里比我强,为什么所有人都会选择你?”

  李昭戟认出来,霍征手里的正是他送给唐嘉玉的礼物,那套错金银刀。升平十年霍征强扣唐嘉玉,唐嘉玉跳河逃生,这套刀却被落下了,今日,李昭戟亲手来取回。

  李昭戟示意亲兵不必上前,他拔出横刀,亲自和自己的政敌,以及情敌做个了结。

  李昭戟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非要说的话,那就是他从未考虑过唐嘉玉为何喜欢他,士兵为何追随他,臣子为何信服他。那是他们的事情,李昭戟要做的,就是做好一个丈夫、将军、主公。

  霍征率先冲上来,李昭戟横刀格挡,两人眨眼间过了数招,刀刀致命。两人都知道,这一战,只有生死,没有胜负。

  然而武器一寸短一寸险,何况李昭戟刚从战场下来,霍征这些年却沉溺酒色,到底亏空了身体。霍征终于不敌,被李昭戟一刀砍中脊背。他剧痛之下,空门大开,李昭戟一脚踢在他侧腰,将他踹飞,霍征重重撞在柱子上,又滚到地上,好几根骨头被撞断,手中的短刀脱力落地。

  李昭戟站在不远处,不疾不徐换了弓箭,缓缓拉开:“当年你射她那一箭,今日,我亲手还给你。”

  李昭戟瞄准霍征的胸腔,他想起父亲死前,亲手将伴随多年的弓放到他手里,说:“此为三矢,一矢讨幽州,一矢击赤丹,一矢还长安。汝能成吾志,死无恨矣。”

  幽州已称臣,吞下银州后,西北也纳入他们的势力范围,赤丹只能流窜关外。最后一矢理应留给长安,但长安被毁,这一箭用在洛阳,想必父亲也能理解。

  眼前景象变幻,时而是年幼时,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呼吸吐纳,时而是唐嘉玉梳着少女发髻,他手把手教她射箭,时而是出发前,善庆肉嘟嘟的手拉着弓,问他:“阿父,如何瞄准靶心?”

  李昭戟松手,箭矢如流星,飞向前方。时光仿佛重叠,他听到父亲和自己一起开口,说:“专注,耐心,和保护你的后背。”

  专注给自己,耐心给敌人,后背要留给爱人。

  箭镞没入霍征胸膛,李昭戟的箭很准,一箭射中霍征的心脏,快而准,让敌人都来不及感到痛苦。

  霍征手指颤了颤,耷在一边,不再动弹了。李昭戟上前,俯身捡起金错刀,归刀入鞘。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

  赠我嘉玉,报之折戟。我心同东风,春深认前朝。

  李昭戟一手握着父亲的弓,一手握着她的金错刀,大步走出殿宇。洛阳秋来迟,入目所及,宫阙万间,山河依旧。

  他立于丹墀之上,阶下兵士列阵如林,鸦雀无声。时间可真快,不知不觉又到九月了,他和她相识的第二十七个年头。想到那个人,李昭戟的眉眼柔和下来,对满庭甲胄说道:“回扬州传信,幸不负命,请公主移驾洛阳,代幼帝监国。”

  《折戟》正文完。

  九月流火,2026年8月7日于北京

  第202章 番外之团聚

  “殿下,前面就是洛阳了。”

  唐嘉玉掀开车帘,看向前方。李昭戟骑马等在官道旁,看到她们来了,亲自下马迎接:“怎么走陆路来了,为何没和船队一起走?”

  唐嘉玉搭着李昭戟的手下车,说:“从扬州到洛阳要换好几次船,总得走月余。我让他们带着东西押后,我先带着善庆来见你。”

  李昭戟嘴上说着不着急,但能早点见到妻儿,他比谁都高兴。他们两人有半年未见了,李昭戟忙着和唐嘉玉说话,李善庆站在车辕上,发现没人理他,不悦跳脚:“阿父,阿娘!”

  李昭戟回头才想到还有李善庆,他伸手,李善庆立刻一个飞扑,用力跳到李昭戟身上。李昭戟接住他,啧了一声:“又重了这么多!以后不能让你娘抱你了,别伤了她的腰。”

  李善庆抱着李昭戟脖子,和李昭戟一样,李善庆碰到自己不想回应的事就转移话题,他指着马,兴奋道:“照夜!我要骑马!”

  唐嘉玉无奈道:“他一路上就嚷嚷着要骑马,我怕招人注目,压了他一路。你才多大,就想自己骑马了?”

  李昭戟对此倒很淡然,说道:“我四岁的时候,都学马上骑射了。他想骑就让他试试吧,从小锻炼胆量,总好过长成一个绣花枕头。”

  李昭戟说着,却把李善庆放到一匹矮小的母马上,李善庆不满:“我要骑照夜!”

  李昭戟照着李善庆后脑勺拍了一下:“没大没小,你该叫照夜叔叔。照夜也是你能骑的?”

  照夜打了个响鼻,它年纪已经大了,但脾气不改,依然高傲如少年,除了李昭戟谁的面子也不卖,也就唐嘉玉和李昭戟共骑时骑过照夜,但李昭戟着急见夫人,显然没心情抱着儿子骑马。

  李善庆嘟着嘴,不情不愿踢了下马侧,骑着小母马跑出去了。李昭戟吩咐亲兵:“看好少主。”

  “是。”

  亲兵们一左一右追上去,李昭戟打发走那个小子,心安理得拉着唐嘉玉上马车:“夫人这一路要照看那小子,辛苦了。我看中了一座公主府,亲自盯着他们修缮了一遍,你肯定会喜欢的。走,我带你回咱们家看看。”

  等合上车帘,李昭戟的手明显不老实起来,唐嘉玉没好气打在他手背上:“还在外面呢,别动手动脚的。”

  李昭戟不高兴,像个巨型树袋熊一样抱在唐嘉玉身上,也不说话,但用力圈着她,不让她看别的地方,近乎明晃晃地说“我不高兴了,快来哄我”。

  唐嘉玉无奈:“你都多大人了,叫人看见,你这主帅的威严何存?也不怕别人笑话。”

  “谁敢笑我?”李昭戟道,“何况,我和自己的夫人温存,犯了哪条国法?哪个长舌的敢管别人家房里事,我拔了他的舌头。”

  “晋王如今越发威风了。”唐嘉玉捏着他鼻尖,道,“动不动拔人舌头,好生吓人。”

  李昭戟幽怨道:“还不是因为夫人不理我。我们都半年没见了,前几日得知你要来了,我高兴地睡不着觉,将我们的公主府里里外外检查了好几遍。但公主看起来一点都不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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