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春归_以五易十【完结】(9)

  林云峰是教过林臻骑马的,她动作流利,加上石竹根本没想过她敢这么离开,待他反应过来时,林臻的身影早已被繁盛的丛林灌木掩盖了。

  石竹神色恹恹地走回季濉跟前,声音放得很低:“将军……她、她……”

  或许是林臻被覆双眼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在康泰殿偏殿时林臻的那声低唤,又或许是他知晓了林臻那瓶药的真正用途,最终,他还是出手了。

  但林臻却视他若无物,转身去救另一个低贱的女人,这无疑是将他方才的所作所为尽数踩在脚下。

  季濉高高坐于马上,睨了石竹一眼,炎热夏日里,语气却寒得像掺了冰碴子,“她要找死是么?那便成全她!”

  话落,他便已调转马头,石竹忙大步跟上,须臾,又见季濉狠狠勒住缰绳,回首朝他喝道:“还不将你的马追回来!”

  “……是,将军!”

  石竹怔了一瞬,忙回身往林臻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利用哨声,他很快便将马儿寻回,至于林臻,他在林中搜寻了大半个时辰,预备离去时,才瞧见她背着一个教坊司女乐自高处走下来,未及他迎上前去,林臻已昏倒在他眼前。

  石竹不敢自作主张处理林臻,他只派人将那女乐遣送回教坊司,而后将林臻带回了季濉的营帐。

  宽敞的大帐中央搁着一桶冰块,使得这帐子在炎热夏日里难得的透着一丝清凉,季濉坐在梨花木交椅上,裹着黑靴的修长双腿随意地搭着矮几。

  石竹站在帐中,垂首瞧着倒在交椅旁的林臻,她脸颊上浮着红晕,双唇却赫然发白,唇纹因干涸而愈发深重,额上渗着密密麻麻的汗珠,她甚至开始呓语,手也不自觉地攥住了石竹的衣袍。

  他皱眉退开了半步,将衣角从林臻手中拽出,向季濉回禀道:“将军,人被属下带回来了,但似乎是受了暑热,现下……该如何处置?”

  在季濉心里,林臻是同她爹一样高傲且自以为是的,她有本事去救人,就别将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给他看。

  “既是那么能耐,又何必送到我这里来。”

  季濉唇齿间溢出一声冷笑,说罢,心中陡然生出一阵报复性的快意,他收回落在林臻身上的视线,

  拾起手旁的兵法竹简兀自翻阅起来,再未去理会石竹。

  石竹原本便不想让主子去救这个女人,如此,正合了他的心意,立时便让人将林臻丢上了回往教坊司的马车。

  *

  大将军府。

  石竹抱着一摞竹简走入后院儿时,见伙房的小厮端着一些碎瓷灰头土脸的从书房走出来,他上前将人拦住问道:“怎么了?将军又未进食?”

  那小厮见了石竹犹如见了活菩萨一般,忙将他揽到院门口,低声回道:“可不是,昨日是说饭菜太腻,今儿小的特意让厨子们做的清淡了些。却又是嫌太寡淡,已经连着摔了两日的碗了,厨娘都不敢来送饭了,再这般下去,小的也担不住了,还求石大人想想法子罢。”

  石竹沉默了半晌,开口道:“知道了,你下去罢。”

  石竹一面在心里盘算着稍后劝慰主子的说辞,一面抱着竹简继续向书房走去。

  谁料甫一开门,那迎面砸过来的竹简便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尽数噎了回去。

  这尚不算什么,夤夜,季濉以院儿里的鸣螽太吵为由,命石竹带着下人捉了一夜的虫子,直折腾了大半夜方才歇下。

  石竹忧心主子是因前两日狩猎时受了暑热,才会这般精神郁躁,是以,他冒着被季濉惩处的风险,天蒙蒙亮便自去外头请了郎中进府问诊。

  辰时,石竹领着郎中进了主院,他竭力将叩门声压得很轻,却还是换来了一声砸门的巨响。

  “滚进来。”

  得了应允,石竹屏息将门缓缓推开,他先放轻步子迈入房中,而后使眼色让那郎中跟着进来。

  寝屋里,季濉穿着亵衣,半数头发用发带梳着马尾,阴沉沉地坐在榻沿。

  石竹正要开口让郎中请脉,却冷不丁被丢来一句:“这两日,教坊司里什么动静?”

  平日里,石竹时不时也会派人去盯一盯教坊司,不过也只是象征性的瞧一瞧罢了。林府已倒塌,林云峰为人清高,生前并不曾有什么交好之人,加之如今京城的兵防都在季濉手里,是以,他们从不担忧林臻一介女子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翻出什么风浪。

  两日前,季濉又在上林苑落了那样一番话,石竹自然没想起再派人去教坊司瞧,猛地被这样一问,他也怔住了神,半晌才慢吞吞回道:“……属下,不太清楚……”

  出乎意料的,季濉并未发火,也未再问话,只站起身向盥洗盆走去,石竹心下舒了一口气,忙上前去伺候季濉梳洗。

  石竹踮脚整理着季濉肩处的褶皱,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是要往哪里去?属下好去备车。”

  季濉垂首理了理袖口,面无表情道:“教坊司。”

  说罢,他便拂袖往门外走去了,一旁的郎中被季濉的气势所压,早已瑟缩在门口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季濉的黑靴停在了他眼前,他只觉一道凌厉的视线落在他头顶,半晌,听见了石竹的声音:“回将军,他是……属下找来给将军请脉的。”

  顿了一瞬,石竹慌忙补充道:“属下这便让他离开。”

  石竹匆匆从房里跟出来,将郎中推搡着往院外送,却蓦然听得季濉扔来一句:“将他一并带上。”

  坐在马车里的季濉,倚靠在车厢上,单手扶额剑眉微蹙。

  林臻那般倨傲之人,从不肯将自己的脆弱显露出人前,他承认,那一刻,他心底确实是痛快的,但那种痛快转瞬即逝,最后余下的只有莫名的烦闷与躁郁。

  这两天里,季濉心中的怒火早已消散的所剩无几,站在教坊司偏屋门前时,他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径自推门而入,却是示意石竹前去叩门。

  那郎中稀里糊涂地跟着来到教坊司里,他紧紧拽着自己的药箱,听着阵阵叩门声,里头却寂静无声,饶是不明就里的他,也在心底感应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石竹渐渐皱起眉,手下叩门的声音也不由得愈加急促起来。

  半晌,他待要向里头喊一声时,季濉大步走上前来,逼得他忙退去一旁。

  “嘭”地一声,季濉利落地拍开了门。

  屋内空无一人。

  林臻住的这所偏屋虽又小又破旧,却一向都十分齐整,而眼下,靠近门处的箱笼大开着,里头只凌乱散落着数件教坊司女乐的衣裳,林臻从林府穿过来的衣裳,竟是一件都不剩了。

  一个惊人的念头从季濉脑海中闪过,他未来得及收回的拳攥的发白,冰冷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磨出:“人呢?”

  第8章

  尚阳街酒楼三层最角落的厢房里,时不时传出一声声低低的啜泣。

  床前的薄纱帐用银钩高高悬起,一个小脸脏污的女子坐在榻沿上,她身上穿着不大合身的衣裳,偎靠在红叶怀里,不住地用手中的帕子抹着眼角的泪儿。

  “二姑娘,还要再喝些水么?”

  靠在红叶怀里的女子,侧颜与林臻很是相像,她正是林家的二姑娘林玥。林臻一早接到宁士禄找到林玥的消息,便带着红叶捷速赶来了这里。

  “我不想喝了,我要回家!”

  林玥蹙着细细弯弯的小山眉,不悦地拂开红叶递过来的茶盅,呵斥道。

  林臻站在外间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包裹,林玥的呵斥并没有打断她手上的动作,她将包裹紧紧地打上了结,放在一旁,走进里间,低声道:“世子找了一处宅子,你先住着——”

  “我说了!我要回家!我要回林府!”

  林玥蓦然从红叶怀中坐起,双拳紧攥,怒视着林臻。

  林玥是被宁士禄在城外找到的,她尚不知晓都城中发生的事情,宁士禄不忍将真相告知林玥,便一直瞒着没说,眼见姐妹二人气氛不对,忙先安抚林玥:“玥妹妹,这些日子你也受了苦,我新得的那处宅子在靠近清泉的山里,你且正好避一避暑热养养身子,届时再回家也不迟。”

  “你闭嘴!我就要回林府,即刻便回!”

  宁士禄是林玥的表兄,又是安乐侯世子,林玥对他本该有敬意的。但因宁士禄从小便唯唯诺诺地守着阿姐,她向来瞧不上他那副模样,若是换作从前,她尚会遵循礼制注意言辞,可这数月来的磋磨早已将她那点子礼教磨没了,说起话来也没了顾忌。

  “林玥,父亲走了,林府回不去了。”

  林臻倏然间淡淡开口,好像在说着一件很寻常普通的事,说完,她又若无其事地将一双自己穿过的半旧的绣鞋放在榻前离林玥不远的位置。

  “……胡说!”

  “林臻,你胡说!”

  话落,林玥整个身子止不住的发抖起来,一腔怒火无处倾泻,她随手夺过了红叶手中的茶盅,劈头便朝林臻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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